2014年9月26日星期五

政治蝴蝶夢



看過《盜夢空間》,評論就不要如那些三流文人一樣鸚鵡學舌、拾人餘唾,動不動就條件反射出佛洛德的《夢的解析》,什麼潛意識、顯意、移植、換位等學術名詞一大堆,裝模作樣地誇誇其談,口水四濺地發表偉論,把陳腔爛調翻來覆去炫耀個沒完,如此就墮入下層,落入俗套。高明的手段,嚴謹的思維,宏大的視野,自然是要從好萊塢的商業巨制,追問到大洋彼岸的這個國度,是如何從上世紀開始,墮入到一個血紅的夢魘之中,至今還沒有完全蘇醒。如果閣下有這個覺悟,恭喜你,自然從一眾只計較於金錢利害的小腦袋中區別出來;要是還能從電影美學的電光幻影,轉入到歷史、政治與文化的層面,從視聽的感官娛樂,折入到理性的深思,那麼這幅國際視野和人文胸襟,自然已在心理上完成了歐美的移民,比起周圍那些猥瑣卑賤的眉目,諂媚邀寵的嘴臉,無論是從形像上,還是氣質上,都要高明太多,在紅酒執手、雅樂飄香的社交場合,舉座都要以閣下為輿論中心,視覺焦點,專心聆聽閣下的高論了。這一點知性魅力,那裏是靠權力裝扮下,吟幾句荒腔走板的京戲,唱兩聲義大利歌曲《我的太陽》所能比擬的呢?

要弄懂這個問題,就不能單單只看男女主角的樣貌身材、武打動作之激烈、奇技特效的刺激;從文化上溯源,中國的莊子早在二千年前就有了這樣的理論,以莊周夢蝶的典故,參悟了現實與夢境,真實與虛幻間的關係,至於《金剛經》中的“夢幻泡影”,更是以從佛學層面,發論了世間名相的存在與虛無,幻生與幻滅,且17世紀笛卡爾也在《形而上學的沉思》中闡述了類似的觀點:他認為人通過意識感知世界,世界萬物都是間接被感知的,因此外部世界有可能是真實的也有可能是虛假的。然而問一問遍地的國人,有幾個看過莊子原典,讀過笛卡爾的著作?恐怕多是瞪大著一雙被煙酒薰泡的豬眼,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來;不過要他們談一談麻將心得、嫖娼體會及爾虞我詐的人事鬥爭經驗,給三天三夜的時間恐怕都嫌不夠,如此口味及抉擇,你就很清楚這個民族是什麼素質了。沒辦法,有什麼質素的人民,就有那等水準的政府,這是政治的物理學,很科學的邏輯。所以,夢由心生,境由人造,有了這樣的民意基礎,墮入到恐怖的夢魘之中,自然用不著奇怪。列寧開始也不明白這個道理,投入巨大財力在歐洲搞勞工運動,妄想發起暴動,取得政權,然而發現德國、匈牙利、波蘭的民眾革命覺悟甚差,戰鬥力極為孱弱,屢經挫折,才重新估量世局,眼顧東方,斷定革命要成功,必然要從這位小農鄰居入手,於是派魏金斯基攜了大量盧布南來,找到陳獨秀、李大釗等人共襄盛舉,籌辦偉業,一群天真的知識份子,還自以為中了天上掉下來的大獎,高興得合不攏嘴,卻不知已被帶上了一艘世紀的賊船,更把一個民族,拖入到萬劫不復之地。

後面的故事,就不用多講,如果有興趣,可以去翻一翻陳永發寫的《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高華寫的《紅太陽是如何升起的》,或章怡和《最後的貴族》,這類被封殺的書籍看多了,你就知道為什麼這個民族,為什麼會在集體的愚昧中沉淪;要知道暴政盛行的社會,民眾會滋生一種奇特的心理,就是會渴求政治強人。這是因為文化基因所限,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也是國家的主人,他們並不介意把權利交付給一個所謂的“君”,一切由主上來裁決,自己則安心做奴才;印證這一點,不必去看電影,今天北京毛堂的門外,就有一批批來自各地的蟻民在排隊等瞻仰,成為人類文化史上的奇觀。老毛地獄有靈,肯定會哈哈大笑:我蹲在你們頭上,拉了幾十年的稀屎,到今天,你們還覺得我的排泄物那麼香甜,把那些稀屎的化石,供奉起來上香膜拜,真他媽的奇怪。不錯,這就是一個民族的見識與心智了,英國現代通俗哲學家葛雷林(A.C.Graylings)指出:“正因為社會大多數人腦筋的懶惰,促成暴政滋長,當他們覺得不對的時候,往往已經太遲。”而這樣一個社會,腦筋現在居然懶惰到連分辯是非,判斷對否的智慧,都已喪失到腦門前可以帖一個招租廣告的地步,你不禁會疑問,為什麼這些人墮入到夢中,至今還不曾醒來?這一點,就可以用夢裏不知身是客,直把他鄉認故鄉來解釋。這是因為,既然電影裏夢境可以植入,效果可以製造,那麼為什麼現實中意識不能洗腦,人格不能扭曲?這便是《盜夢空間》這部電影創意的高明之處了。不過在《盜夢空間》裏,主人西曆經千辛萬苦,層層周折,是把“散財做慈善”的意識植入,以搞垮一個商業對手;而這邊廂,幾十年來源源不斷的政治運動,植入的卻是“以階級鬥爭為綱,要日日講,月月講”的暴殺陰鷙,“狠鬥私字一閃念,靈魂深處鬧革命”的橫暴戾狂,直接掃蕩了人倫禮儀,公義良知,造成今日惡夢無邊的恐怖現實;哈哈,無言吧?英文叫做speechless,太過黑暗的事情,超乎正常人可以接受的底線,最後只能用這個字來形容;更何況,從文化學的意上講,中國人的夢,只是夢,沒有西方“夢想”的意思,像馬丁路德金的I have a dream,西方講的Dream,還有理想和希望的意思。而傳統文化中,國人一談到夢,多是白日做夢,癡人說夢,黃粱一夢,一場春夢,及醉生夢死,天生就有一股悲觀的情緒不斷往外湧,惟恐不能感人淚下,又何以能在夢境中創造一個自由健康的社會?所以,看完《盜夢空間》,不得不承認,這種電影,卻實不是一個充滿敵意和恐懼,仇恨和偏見的社會所能拍出;而民主這種遊戲,也確實不是為庸才而設,一個國家,如果甘願集體的平庸,那麼還是祈求一個“君”更好,所以,那只暴政的陀螺,至今還在旋轉著,而那些沉睡于一腔強國夢的人群,至今還沒醒過來。

自由何以成悲劇?



假如很不幸你被當成精神病被逮進了精神病院,你有什麼辦法證明自己是正常人呢?前不久,一名叫格雷.貝克的記者去義大利採訪了三個特殊的人物,事情是這樣的:一名負責運送精神病人的司機因為疏忽,中途讓三名患者逃掉了。為了不至於丟掉工作,他把車開到一個巴士站,許諾可以免費搭車。最後,他把乘客中的三個人充作患者送進了醫院。

格雷.貝克關心的不是這個故事,他想瞭解的是,這三個人是通過什麼方式證明自己,從而成功走出精神病院的。

下面是他對甲的採訪:
格:當你被關進精神病院時,你想了些什麼辦法來解救自己呢?
甲:我想,要想走出去,首先得證明自己沒有精神病。
格:你是怎樣證明的?
甲:我說:地球是圓的,這句話是真理。我想,講真理的人總不會被當成是精神病吧!
格:最後你成功了嗎?
甲:沒有。當我第14次說這句話的時候,護理人員就在我屁股上注射了一針。

下面是對乙的採訪
格:你是怎麼走出精神病院的?
乙:我和甲是被丙救出來的。他成功走出精神病院,報了警。
格:當時,你是否想辦法逃出去呢?
乙:是的,我告訴他們我是社會學家。我說我知道美國前總統是克林頓,英國前首相是布雷爾。當我說到南太平洋各島國領袖的名字時,他們就給我打了一針。我就再也不敢講下去了!
格:那丙是怎樣把你們救出去的?
乙:他進來之後,什麼話也不說。該吃飯的時候吃飯,該睡覺的時候睡覺。當醫護人員給他刮臉的時候,他會說聲謝謝。第28天的時候,他們就讓他出院了。

格雷.貝克在評論裏發表這樣的感慨:一個正常人想證明自己的正常,是非常困難的。也許只有不試圖去證明的人,才稱得上是一個正常人。


之所以要在開篇引述這段故事,是因為今日我們要談的電影《飛越瘋人院》,就是與精神病有關。如果說《禁閉島》是以一個精神病的眼光來審視我們習以為常的社會,那麼《飛越瘋人院》就是一個正常人的視界來衡量這個瘋顛的人間。這兩種風格,互為殊異,卻各有詣趣,前者是魔幻主義,把一個世界的虛謬與荒謬,以病去如抽絲般的觸感呈見在你眼前;而後者卻是現實主義,用極為冷靜客觀的語調,向你講述連虛構小說裏都難找到的暴戾與殘忍。

《飛越瘋人院》的導演米洛福爾曼,是位具極才華的捷克籍導演,1983年曾因《莫札特傳》而問鼎奧斯卡,也因1968年布拉格之春而流亡美國。他在共產主義國家生活的經歷,為他導演這部電影,提供了難能可貴的生活經驗與藝術積奠。而出任男主角傑克尼爾森,簡直是這部電影的不二人選,舉手投足,就有叛經離道的氣質,僅看那玩世不恭的氣質,不屑一顧的態度,便能知道他能把這種反叛角色,演繹得入木三分,所以別的不用多說,影片僅有這兩大鉅子的驅動,就已先聲奪人,實在值得心靈期許。

在片中,傑克尼爾森飾演一個因躲避責罰,而來到精神病院的小流氓。他的降臨給死氣沉沉的醫院,帶來蘇醒。因他藐視權威,不屑獨裁,熱愛自由,恣意性靈,遂在這一室天地間,掀起一波人文的覺醒,性靈的共鳴。無數早已被權力馴化的屁民,跟隨他群起燥動,又在各種精神病造成的偏執大腦下,搞出無數喜劇色彩濃厚的荒唐之舉,與醫方製造出無數衝突,增添大堆麻煩,徹底激發醫生的憤恨——因為他們不聽訓導,抗逆規矩,種種無心舉動,看來皆是蓄意反叛,是精神病人處心積慮的革命,這是對院方尊嚴的冒犯,也是對他們權威的褻瀆,毫無疑問應該立刻鎮壓,馬上逮捕。

然而須值得注意的是,傑克尼爾森的反叛,不是出於故意,也就是說,不是出於革命的熱情,而是出於天性的呼喚;他的性格無拘無束,熱中社交,享受生命,喜歡女人,對自由有本能地熱愛,同樣對束縛也有本能地痛恨;他的性格之中,有一種難得的隨和,待人平等,毫不做作,那怕是在一夥精神病友之中,也視其為共患難的夥伴,而無人格上的歧視;僅這種素質,就要比某某政府裏自詡英明的領導者,高尚許多;因他們大肆在國外宣傳,某國人的素質很低,不配民主,試問還有誰這樣明目張膽侮辱自己的民族?全世界都難找出;但是不要緊的,中國人已經被侮辱慣了,要讓他對權力開嗆,他屁都不敢放一個;因為小農民族在潛意識裏有被虐待狂,他們需要奴主;他們看騎在頭上的皇帝,視為理所當然,因為他們自己有一天當了皇帝,也會這樣做,所以昆德拉說:當這個世界上,一切都被預先諒解了,一切也就被卑鄙的許可了。

你們和那些街上的混蛋沒什麼不同”——這就是傑克尼爾森對同伴的態度。因此,在這條鯰魚的衝擊下,習以為常的程式被破除,尊以為聖的規則被質疑,約定俗成的儀式被衝擊,原來安份守紀的瘋人,終在表面看似和諧,而內部隱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環境中,開始流露出正常人的天性,而不再以馴民的形象,去配合院方的大局穩定。傑克尼爾森在球場上把氣氛活潑,在病房中教大家玩牌賭錢,甚至還略施小計,帶領大家出去進行了一次釣魚,享受著海邊日光浴的樂趣;其實這種玩趣方式,才是最佳治療方案,因為它源自心靈,十足純真,沒有一絲制度的僵化,及觀念的異化扭曲;它自發於人性,更能激起生命本身的愉悅,就算提升到政治理論上來說,也更貼近于西方左派知識份子追求的大同境界:自由、博愛及平等,不過這種政治思想,卻由一群瘋子演出,很是諷刺十足,米洛福爾曼的象徵手法,實在讓人傾倒。

然而更值得注意的是,卻是出演護士拉契特這一個角色的路易士.弗萊徹,因為她極為成功地把一個冷血殺人的劊子手,演澤成一個頑固的,深信自己所作所為都是正確的女人。說來很是悲涼,醫院管理者的殘忍,非是對於病者有天生的仇恨,而是出於維護自以為是的秩序與正義;因為他們早已被成功洗腦,卻還來要求別人與他一樣,他們生活在一個能自圓其說的世界,也能自欺欺人的世界。對於這種荒誕,法國作家加繆在《鼠疫》中有一針見血地分析:世上的罪惡差不多總是由愚昧無知造成的。沒有見識的善良願望會同罪惡帶來同樣多的損害。人總是好的比壞的多,實際問題並不在這裏。但人的無知程度卻有高低的差別,這就是所謂美德和邪惡的分野,而最無可救藥的邪惡是這樣的一種愚昧無知:自認為什麼都知道,於是乎就認為有權殺人。

這雖是小說話語,卻極精僻地說出這所精神病院的執政意識基礎,而這個世界上類似這種精神病院的政治體制,實在太多,正如美國作家安.德蘭在《新個體主義倫理觀》中談道:政府不再是人們權利的保護者,而是成為最危險的侵犯者;不再是自由的保護者,而是建立一種奴役的體制;不再使人們免受武力的威脅,而是首先使用武力對付人民;不再是人們之間關係的協調者和基於社會準則的服務者,而是成為用威嚇和恐怖手段控制人民的工具;它不倚仗法律,對社會的支配來源於官僚機構的任意決斷……我們發現了一種奇怪的顛倒:政府可以做任何它想做的事,而公民只能在得到政府同意的情況下才可以做。這是人類歷史上由野蠻力量控制的最黑暗的時代。

而傑克尼爾森的悲劇,就在於墮入這樣一個魔窟,以個人微薄的力量,去挑站一個橫蠻無情的制度,這是以雞蛋碰石頭,後果在行為開始時,就已決定;因為這樣的社會體系,容不下這樣個性鮮明的人物,專制的土壤,呆滯的空氣,僵化的教條,向來盛產平庸的奴才;再加以又是妒嫉心嚴重的國度,見他人超過自己,不會真心讚美,只會惡意中傷,一味詛咒,群起攻殺,想要出真正的豪傑,實在太難。《飛越瘋子院》中的精神病院,就是這種政府的縮影,它包含了暴力、強權、恐懼、愚昧、冷漠、狡詐、狂熱、反智、奴役一切行為特徵;它揭斷了一切病態社會的弊病:壓制人性與束縛自由;因為米克福爾曼,斷不浪費膠捲來拍一部三流片子,他的這部嘔心瀝血之作,實在尖銳諷刺中實寄予了深刻寓言,在導演技巧上又把隱喻與敍事完美結合,確是一部力道千均的震撼之作,能在世界影壇留名,並榮獲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改編劇本,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五項大獎,斷然不是浪得虛名的。

雖然隨著故事發展,傑克尼爾森終被醫生施以冷酷無情的前額腦葉手術,成為真正白癡,讓觀眾感到把一切抹黑的悲涼,但導演在影片結尾處,也給予我們希望。還記得傑克尼爾森剛到精神病院時的一個情節嗎?一眾病友圍繞著一個重型水閘,都說不可能舉起。傑克尼爾森奮力一試,卻無奈失敗,眾人紛紛恥笑,他從容回復:但是我試了,不是嗎?至少我盡力了。這句表白,讓人動容,至少他試過了,而不是像那些猥瑣的屁民,向來是躲在牆角,一個個伸頸張望,都在等押寶,看哪邊有實力,就追隨哪一邊,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而這部電影的結局,卻正是那個高大的印第安人,舉起這塊大家都以為不可撼動的重物,奮力一擲,把封閉的柵欄砸開,逃往那空曠的荒野,投奔自由。這一擊,如張良攜大力士狙擊秦始皇于博浪沙,如朱亥用大鐵錘擊殺晉鄙救趙抗秦,如陳勝吳廣在大澤鄉那一聲震爍千古的曠世巨音:王候將相寧有種乎?實在值得所有熱愛自由的人們,為之歡呼鼓掌,所以,不要猶豫了,倘若你還沒有看過,理應找來看一看,但並非是為了證明你正常,而是想要告訴你,通往精神病院的路,也向來是由每一個人的沉默所鋪就。

真愛總在離別後


一位富家女,愛上一位伐木男。這是童話故事灰姑娘的翻版,女權主義的性別錯亂。好萊塢善長演繹這類故事,從奧黛麗赫本與格裏高派克《羅馬假日》裏的公主與記者,到亞瑟米勒《愛情故事》裏的富族與寒女,再到卡梅倫巨制《泰坦尼克號》裏的千金與小生,反正是要在貧富之間,搭起一座愛情的橋樑,以中和階級對立的仇恨,釋放貧富懸殊的社會戾氣。當下以建構和諧社會為己任的中國政府,可考慮多拍這類電影,比如讓某位省長的寶貝,愛上掏糞的臨時工,或者讓某位部長的千金,情不自禁地與菜市販肉的屠夫私奔,這類精神鴉片一多,社會的暴戾與血腥,恐怕會消減許多,領導出門,也就放心許多了。

但這種電影院裏屢見不鮮的題材,也是一顆隱藏於票房之下的地雷,處理不好,則會收入受創,聲譽暴跌。但一位好的導演,就是能在這樣早被炒至爛熟的陳貨裏,塔建出新的故事框架,灌注入別樣的視覺與趣味,醞釀出殊眾的觀賞韻味,賦予早已枯萎的紫羅蘭,一股春暖花開的氣息,久不嘗雨露的芳華,又能一嘗憐香惜玉的親澤,泛發出鶯儔燕侶耳鬢廝磨的第二春,比如美國導演卡索維茨的《戀戀筆記本》,就可算這類電影的典範。

這世界最為動人的,就是純潔無比的愛情,而不是小三的風情。因為前者過於稀少,所以人們追念,而後者過於氾濫,人們便痛絕——至少在表面。無論是青梅竹馬的兩小無猜,還是紅豆相思的兒女情長,無論是歡喜冤家的爭風吃醋,還是琴瑟和諧的花好月圓,只要發自於真心,結之於真情,便能讓觀者唏噓不己——或是因為他在家中,早已不堪忍受黃臉婆的嘮叨;或是因為她想起,初中時代收到第一封情書時小鹿般的心跳。反正好的電影,就是不僅讓你為片中的男女情事感動,而還能觸及到你現實的內心,要麽打開你沉封已久的記憶,要麽讓你審視當下滋味自知的生活。《戀戀筆記本》這部電影,就從一見鍾情的邂逅開始,敍述一段美國人民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愛情故事。

但一帆風順的感情,太過於平淡,如一杯白開水,只能得到老來,舍去各色飲料色相的喧囂與繁雜,才能品出時光的滋味。而觀眾在影院,卻要在兩個小時的時段,體驗一番從頭到尾的悲歡離合,從開到始的悲喜交集。這自然就要求故事曲折,並有衝突,感情要有熱戀,附帶憎恨,生活要有選擇,卻不知後果。《戀戀筆記本》成功地融合了這些因素:有突破金錢門第的戀情,有廝守一生的承諾,有突如其來的變故,也有戰爭拉長的分離,有各以為生的無奈,也有驚見故人的選擇。無數種意外夾雜在一起,再加上影片出眾的畫面,使得觀眾沉浸在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之中,忘記了恒生指數,職場風雲及家中瑣事。

然而故事的動人之處,不在於最終的終局,卻在於母女倆發生爭執時,母親帶著女兒駕車到一個露天工廠,遠遠指著一個正在工作的中年男工,用極為冷靜的語調,說這就是她少女之時,魂牽夢縈之人。但一些眼淚,不自覺從她眼中默默流出。不要以為老去的人物,就沒有自己那份青春,一代人的忍耐,不過為成全下一代的幸福。這時兩代人之間的隔膜,心與心之間的敵視與仇恨,全化為舊時情郎為路人的哀怨,及那滄桑歲月留在眼角的魚尾紋。

但這樣的戀情,不會發生在當下的中國,因為它早已超出世俗的偏見。這種相逢,只有詩意,沒有家長的財務審核,親朋好友的道德評估。這種感情須得純真,雙方的內心都無一點雜質,不然,就不可能產生碰撞,因為這是真與美的結合,容不下半點的虛偽。在當今的中國,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這種愛情早已成絕響;因為這裏到處都是拜金女,物欲男。在這裏,愛情只是欲望的包裝,婚姻只是利益的結合。一個庸俗的社會,感情不可能崇高。品味,在一個蒙昧的時代,從來是處於少數。

這等暴力,納博科夫都不曾書寫



好萊塢捧童星的傳統,向來悠久,早自黑白片時代的秀蘭鄧波兒,便以甜甜酒窩,閃亮明瞳,燦爛笑容加一身踢踏舞技,像天使一般給人們帶來歡笑,驅散心中憂愁,展現出人間的真善美。這種形象,是上世紀40年代美國社會生活富足的鏡像反應。90年代的《哈利波特》系列和《寶貝智多星》系列,則是以娛樂取勝,影片充滿兒童的歡趣與夢想;再至《這個殺手不太冷》,方才有以孩童的視角,透視這個社會的殘酷,把個人渺茫的身影,放至在暴力的高壓下紮掙,顯出人間的血腥與猙獰。而《海扁王》,卻更挑戰底線,直接啟用未成年兒童來執行殺戮,把除暴安良的重任,放至弱不禁風的肩頭,以眼角猶帶淚痕的可憐,手無縛雞之力的脆弱,向橫暴的社會火拼。

影片的開始,是一位天真的小男孩,妄圖以他一廂情願的善良,效仿漫畫中的英雄,去匡扶正義,拯救社會,結果卻只是證明他可憐的單純。當一個人的外表與實力形成不協調的狀態時,他呈現給旁觀者的往往就是喜劇效果。因為他並無超人的內褲,也不曾進魔法學校學習,沒有被蜘蛛咬傷產生異變,也未有經歷太空輻射後的超能,所以夢想在現實裏被揍得血肉橫飛,支離破碎,躺在醫院的病床,痛悔自己的狂行。然而這就是社會的真實:堅持正義和良知,必然會引來倡狂報復,就如你準備瞭解祖國的真相,就已經走上犯罪的道路。小男孩無非是想扶善罰惡,助暴安良,不為私仇,只為“理想正義”,卻沒想剛揭開社會黑暗一角,迎來的卻是血雨腥風,被嚇得屁滾尿滾,幾乎捨身成仁。這種悲劇,無疑是他太不瞭解國情,沒有讀過《紅與黑》開篇題詞:真實,殘酷的真實。

早有無數殘酷現實向國人明示:拯救世界,是超級英雄或聖徒才可有的所為,因為只有他們才可以逆境中堅持,困難中擔當,美國人說能力多大,責作多大,便是這個道理。而縱觀東土,卻是顛倒,只求能力,不談責任。所以這裏的大片,是《黃金甲》、《英雄》、《無極》、《建國大業》之類向暴政獻禮的頌歌,而非《勇敢的心》、《斯巴達克斯》之類反抗強權,追求公義,渴望自由的呐喊。猥瑣的屁民,向來是躲在牆角,一個個伸頸張望,都在等押寶,看哪邊有實力,就追隨哪一邊。這樣的人群,要出幾個傲世的導演,睥睨蒼生的巨星,怎麼可能?一個十三億人口的國家,沒有感情的創造和欣賞,只有情緒的噴爆和躁動;也沒有理性的思維,只有強詞的歪理。二千年的文化傳統,經過當局刻意摧殘與系統毀滅,剩下的僅是一堆破銅爛鐵。

顛覆傳統的英雄形象,需要編導的眼光膽量,並需要一個社會的包容與雅量,若是這裏的地雷不可踩,那裏的禁區不能碰,東剪一場涉嫌“傷害民族感情”的戲,西刪幾個涉嫌“宣揚暴力”的鏡頭,在這種鳥籠裏中國電影還想如楚莊王一鳴驚人,一飛沖天,談起來都是笑話。美國電影人之幸福,就是因為有自由創作的環境,可以恣意揮灑他們的激情。《海扁王》便能以一位炫酷的小蘿莉,打造一部激情澎湃的反智電影:只因看不慣黑惡囂張,毒霸猖獗,權力濫用,良人受壓,便挺身而出,親自執法。既然法律已被強姦,就由暴力決定正義,社會的是非顛倒,黑白不分,擢發難數的仇恨,罄竹難書的罪惡,為小蘿莉血洗蛾摩拉灌足了情緒,也為觀眾們一睹血染的風采提供了十足的理由。

《海扁王》的美學是典型的暴力影像,與吳宇森風格近似。不過,周潤發的英雄本色,卻用一位小姑娘肩挑大樑,以嫉惡如仇的本色,直面慘澹的人生。連尼古拉斯凱奇的風頭,也被蓋過。只因她實在太頑暴,太惹眼,在片場中鋒芒畢露,咄咄逼人之時,卻只有一份稚嫩的身影。然而在她一副西洋的紫色披風下,凜冽的眼神中,蘊藏著的卻又是春秋戰國時期荊柯、曹沫、專諸、豫讓、聶政的俠肝義膽;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慷慨激昂;李白“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颯爽英姿;司馬遷讚頌“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的高貴品質。這種敢作敢當的性格,扶危定亂的心胸,不知會不會讓國人在觀影之餘,心生一點羞愧:何以身邊的同胞,都是一群苟且的懦夫,玩世不恭的滑頭;中國人的血性,如何化為了那一壇醬缸,在死水中發酵,在變異中沉淪。面對這樣的人物,雖然明知只是電影,也不得不向這位小妞致意,因為她讓你意氣風發,執血沸騰。蘿莉,雖然她的稱呼在中國已被賦予的色情意味,但仍不妨礙我們拾起納博科夫的著作,以溫柔的聲音,動情地念道:“洛麗塔,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惡,我的靈魂。洛—麗—塔:舌間向上,分三步,從上顎往下輕輕落在牙齒上。洛—麗—塔。”

政治鬼上身



陶傑曾在一篇雜文裏談到:“世界上有三件事最難辨真假:靈媒表演的鬼上身、音樂家演奏時自我陶醉的表情,以及女人在床上的性高潮。”
  
音樂家演奏時自我陶醉的表情——這一點去看朗朗的誇張表演好了;至於女人在床上的性高潮,可以另開一章,今日單談第一點,因為鬼才導演James Wan新出的靈異作品《陰兒房》,就是一出鬼上身的重戲。按著宗教學說,一個人由肉身與靈魂組成,後面支配前者的意識、思維及言行,而肉身只是靈魂的棲身場所。倘若一個人的靈魂離開自己的肉體時間過長,便會發生諸種危險,如惡魔侵體,鬼怪上身,形成雙眼翻白,四肢痙攣,表情怪異,行動鬼魅的症狀,足可以在大白日嚇翻一干民眾,造成靈異群體性事件,效果實在太過殺傷。
  
而《陰兒房》這部重口味的恐怖影片,就由此種觀念展開,講述一個小孩被控體後,家人與惡魔間展開的一場人體爭奪戰,雖然故事很是常見,然而效果卻做得實在精極,畫面簡直就是一片恐懼的顫慄汪洋,波濤洶湧的情節之下,還潛伏著心靈的暗流,另外還有不時奇襲而來的十二級狂風暴浪,再加以驚悚效果出色的配樂,每一格菲林都堪稱是視覺的漩渦,稍微不注意,就窒息在黑暗中的汪洋,把觀眾的靈魂生生地淹沒。
  
其實“鬼上身”這種駭人現象,不但長期存在在西人宗教的靈魂學,本土的典籍,也多有記載。如晉朝《搜神記》、唐朝《酉陽雜俎》,宋代《夷堅志》,更別提清代《聊齋》、《閱微草堂筆記》之類神怪筆記典範之作,雖然內容多是張惶鬼神,稱道靈異,然而想像奇詭,情節曲折,描繪生動,讀來有光怪陸離,勾魂攝魄之感。然而科技時代,西人撥新領導,滌故出新,把一番文字的蠱惑,在光影上發揚光大,創造出身臨其境的體驗,讓觀眾心底的恐懼,煽喚成銀幕上的心魔,直接讓你在劇院裏驚心動魄,欲罷不能,這便是一番藝術的創意,心思的別裁了。
  
然而與西人志在把恐懼轉化成商業票房的動力不同,國人卻非常樂衷於把恐懼轉化成現實生活中的場景,進行實地的催殘與折磨。這是因為當下物質欲望爆炸、道德公義等於零,高位者力求把權力用盡,自然把他們統治的國家化為一座活地獄。沒辦法,若問今故,必有前因,西方遊蕩來的幽魂上身,在革命的激情下,弄假成真的陷入了無邊的亢奮,自我迷溺在一腔拯救天下蒼生於水火的癡夢裏,遊得很遠很遠,至今還沒有回來,這就叫做政治的鬼上身。就如一九五七年四川省重慶市一個中學教師鄧祜僧先生,只說了一句“我們不是說有五千年文明嗎,為什麼要請一個德國人當祖宗?”就被打成右派,死在監獄之中。一想到太多國人有這樣被洋教恣意淩侮迫害的悲慘命運,就不禁覺得義和團的那些人,死得真是太冤了。

逐臭電影笑江湖



如果想知道什麼是正宗的粗製濫造,就去看《大笑江湖》好了。因為這部電影,在一個半小時的片長中,既無演員精彩的演技,也無劇情發展的引力,還無導演對節奏的把握及剪輯的控制,實在有些失職得嚇人。因為一般爛片,三者至少還占其一,勉為其難還能挑點可說的地方,而這電影卻一個沒有,整個就是一電影界的三無產品,很是讓人佩服。然而這還不算什麼,更令人驚奇的卻還在後面——這樣的電影居然還可以在中國狂收1.5億的票房,不得不感歎這真是一個錢多人傻的市場,讓外商如何不喜歡呢?

其實這部片子的組合,也不能說不好,編輯是甯財神,導演朱延平,演員是當紅炸子雞小瀋陽,再搭配趙本山、曾志偉、吳宗憲、林熙蕾等一眾笑星美女,兩岸三地集合,可以說是電影界三國演義的豪華陣容,但是搭配出來的效果,卻簡直是場文化的災難,視覺的浩劫,各自的優勢根本沒體現不說,各自的缺點倒是結合得完美無缺,成為一部標本兼治的爛片之王。一國兩制在政治的實踐怎麼樣先不談,在電影界卻明顯已是窮途末路了,只差銀幕最後一個醒目的END;因對比一下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影業的黃金期與現在的爛狀,簡直讓人慘不忍睹,極其不幸地又印證了英國人能做到的,中國人也能做到不過是即興式吹水,傳統式浮誇——指望一個貪腐成性的政府去搞創意,不如用金魚缸來養鯨魚!為了香港影業的再度繁榮,理應請彭定康再度回來主政,或者發一張聘書給離職的加州州長施瓦辛格,邀請他來當香港特首。

這部電影說它是原創,可是又包含著太多其他電影的橋段;要說它是抄襲,可又是一個獨立自主的故事,但是它的抄襲,又實在是失敗,它的原創,又著實平庸,恰如Samuel Johnson致某位作者一封信裏的評論:尊稿既好又有創意;可惜好的地方毫無創意,有創意之處又不甚好。說它是完整的電影,倒不如說是各種片斷的拼湊,但是堆砌的功力又太差,連基本的流暢嫺熟都不能保證,從頭到尾讓你游離於劇情之處——如果說它還有劇情的話。看這種電影的好處是,你去一趟洗手間或出去接一個三十分鐘的電話,回來後你會發現沒有任何損失,在任何時段進入,都可以毫無困難地看下來,雖然本身是部爛片,但對影院裏下一部即將上演的電影,可以說是一部醞釀氛圍調動情緒的極好預告片——這或許就是它的惟一價值。

自然,又會有正人君子要跳出來義憤填膺,狂喊亂吠:這種爛片國外也不少,幹嘛只指責中國?確實,外國爛片不少,但別人的經典也太多,來部阿凡達,便全世界吸金卷款十幾億,閣下有這樣的能力嗎?如果沒有,就請閉上鳥嘴,乖乖去從頭學起再說。《大笑江湖》這種片子,屬於影業之中的垃圾食品,如肯德基麥當勞之流,講究的是速成,誰在乎他的底蘊與意境,只要能滿足基本的味覺及色覺,就算是過檔——不過,誰叫這裏強調的是生存權呢?有這種國情所培育出來的這種素質的觀眾,當然會有這種弱智電影,如讓吃慣了法式大餐或中式美食的美食家來看,自然視為豬食,棄之不及。但有人卻偏偏覺得不錯,就好這一口。這種人,沒有辦法,三國時代的曹植就已感歎過海畔有逐臭之夫,讓人躲避不及的惡臭他都覺得香,更何況這樣一部五光十色的拼盤電影,他會看在劇院裏看得喜笑顏開,樂不可支,一如那養殖場裏搶食的家豬,也啜食得不亦樂乎;這樣看來,這1.5億的票房,拿得實在是太有理由了。

友情黑白配



如果閣下不幸遭遇車禍,成為重度殘疾,下半生只能在輪椅上蝸居,一榻病床成為自己的天地,那麼我勸閣下一定要找一個Driss那樣的護理。不錯,他皮膚黝黑,與你白色的外貌形成鮮明的對比。但他個性開朗,談吐詼諧,陽光般的笑容早已衝破種族的藩籬,在地球村與全球化的趨勢下,這一點造物主製造的生理差異,又有什麼關係?還有,他剛從監獄放出,眉宇間總像心事重重,疲憊的肩膀好像負擔不起生活的壓力,而且易怒時還帶有幾分彈簧刀的危險,但一次為賊並非終生為賊的簡單道理,為何不能給他一次試用的機會?自然,他出生於貧民窟,混跡于街頭巷尾,成長在貨店作坊,耳聞目染的都是底層生活,躬體力行的都是叢林法則,來到上流社會衣香鬢影談吐風雅的陌生環境,會不會心生階級仇恨與犯罪動機?但受過文明社會薰陶的你,自然不屑以共產主義國家的世界觀來思考問題。最後,你說還有一個問題,你偏好在蕭邦的典雅與莫札特的天籟中求歡,而他卻在後現代的PUNKReggea留情?隔著七彩音符的浩瀚星空,參與商如何能交織在一起?但是,Why not?品味的不同只是興趣的差異,欣賞的區別也只是愛好的不一,行到水窮處,坐起看雲時,人生有時候不妨轉換一下心態的頻道,山重水複疑無路的絕境後,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別樣風景。

  法語片《觸不可及》便是這樣一個笑中帶淚,苦中帶甜,悲中有喜的溫馨小品。四肢殘廢的富豪Philippe雇用了剛出獄的黑人青年Driss,做為自己的貼身護理。別的事情不用多說,僅兩位不同社會階層,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人物聚在一起,便是一出天然的喜劇。為什麼具有專業技能的醫生、護士、看護不雇,卻偏偏選中笨手笨腳的你?為什麼不介意你失足的過去,不擔心未來可能發生的問題?更何況還有生活習慣的不同,在兩人相處之間就足以製造一波引起社會騷亂的難題。然而意料中的衝突,卻成為彼此的吸引,本應發生的矛盾,卻變為互相瞭解的興趣。當彼此放下心防,擺脫偏見,才發現相互扶持才能雙劍合壁無往不利。於是Driss不僅得到一份工作,更獲得一份難得的經歷;而Philippe不僅得到一位看護,更收穫一位人生的知己。由此可知,無論什麼時候,善良、樂觀、幽默、豁達、真誠總是人們喜歡的品質,而朋友更是一生不可缺少的風景。影片看到這裏,若是為影片超越種族與階級的友情而,為細膩的情節而窩心,那麼不妨拿起電話,向天南海北久已失聯的老友發出一則短信,輕輕地告訴他:好想你!

影院中的北極光

 
前幾日看了一部電影《雪行者》(The Snow Walker),情節雖然平淡,故事也很普通,整體水準不過爾爾,可以說拍得中規中矩,但因為不乏還有些出彩的地方,並且知道的人甚少,所以還是值得來說一說。這部片子,內容是講述一位元靠飛行為生的年青人,在一次送貨的途中,遇到一位患病的愛斯基摩女孩,想要搭機去看病,飛行員怕耽誤生意,最初並不同意,待家人拿出稀有而珍貴的海象牙請求時,才勉為其難讓其登機。那料到在飛行途中,引擎爆炸,飛機失控,兩人被拋在荒無人煙的北極。這時候,救援不至,物資缺乏,天寒地凍,生存便成為絕大問題。而意外搭上飛機的愛斯基摩女孩,沒想到此刻卻成為救命的福星,釣魚、捕獸、生火、築屋、縫衣,制鞋,種種荒野生活技能,女孩都悉心傳授,意求倆人能共渡難關,闖出危境。只可惜,世界終不完美,萬物存有遺憾,最終走出絕境的,只是飛行員一人,女孩因沉屙纏身,不想拖累同伴,趁飛行員睡覺時,毅然出走,自決荒野。
  
總體說來,這部電影,有幾個看點,一是北極冰原的景色,遼闊空寂,冰雪凜冽,杳無人煙的天地,一派萬古不變的蒼莽;二是荒野生存的技能,就地取物,因勢制宜,把愛斯基摩人的生存智慧,民族風情,有生動直觀的展現;三即是導演所想表達的哲思,即對人類文明的思考,因為在文化學的研究上,除文化進化論外,還存有幾種學說,一種是文化退步論,如古希臘人就認為在以前,有一個“黃金時期”,但後來的發展,卻是人類墮落,文化也即衰敗,進入了黑暗時代。中國的老子,也有這樣的觀念,比如“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即是。另外一種,是文化俱分說,這派的代表人物,一是民國的章太炎,照他的意見,文化的發展,趨於兩個極端,一是物質的發展迅猛,但在文化的精神方面,卻遠遠落後於古代。一方面進步得沒有止境,一方面卻速度緩慢甚至反而退化,就產生了分裂與失調,成為人類痛苦與災難的根源。西方的學者如封特涅爾(Fontenelle),馬其維等也持這樣的意見。所以在這部電影,飛行員與愛斯基摩女孩各自的身份,就成為原始文化與現代文化的象徵,至於雙方在一起的交流與衝突,就代表兩種文化的對立與矛盾。如剛開始飛行員看到愛斯基摩女孩生吃鮮魚,覺得噁心不已,但後來饑寒風霜中與愛斯基摩女孩一起打獵,擒獲動物後大啖生肉,卻覺得是天下無雙的美味。再如飛行員發現一架墜機,在倉內找到很多工具,覺得是天降其物,實在幸運,拾來歸己,有利生存。愛斯基摩女孩卻覺得拿取遺物,是褻瀆亡靈,冒犯物主,是不誠不義的行為,遂沉默不語。飛行員受其感化,便放棄自己的主張,協助女孩一起收攏遺骸,築石為墓,陪埋物品,以慰亡靈,這即是一種生命觀與財產觀的對比。所以,由此可以知曉,導演種種情節設置,並不只為讓觀眾沉迷人物的冒險經歷,而更想啟發觀眾自覺思考,表面看來野蠻、未開化的文化,是否真的落後,表面看上去優越、先進、發達的文明,又是否真的高人一等?答案並不提供,只是展現內容,讓觀眾各見其智,思考人與自然,如何才是和諧。
  
這種用意及表現手法,又讓人聯想到美國作家傑克倫敦的小說,因為他也常常將書中主角,置於極端嚴酷的險境之中,以展現最為真實的人性。比如影片中荒野求生的欲望與意志,恰如作者代表作《熱愛生命》;愛斯基摩女孩的品性,又讓人聯想到《女人的剛毅》中的帕蘇克的堅韌、勤奮、吃苦、守信;至於冰雪漫漫的極地風光,當然更有《寂靜的雪野》、《為趕路的人乾杯》等。至於要說不同,當然是影片中並無金礦,也無淘金者的忠實夥伴——拉雪橇的狗。不過,要表達的情緒卻是一樣,如對大自然的熱愛,對勇敢、堅毅、友愛這些人類珍貴品質的讚賞,或正是因為有這些情操,人物才不會在曠野中顯得格外渺小,反而自有令人肅然的力量。所以,看完《雪行者》這部電影,也如讀完傑克倫敦的一篇小說,經歷了一趟極地之旅,這就是藝術的通感了,就連影院中的光影,看上去都如北極上空的七彩幻光,璀璨而美麗,就如那位愛斯基摩少女一樣。
  

一夕落暉幾度愁



《國王的演講》這部電影,除了演員精湛演技,還有一大看點,便是與劇情水乳交融的英倫景致。因一個文明的國度,瞭解文化的價值,深識古跡的珍貴,知道該如何去細心呵護,妥善保存。這種對歷史的敬意,絕非一個充滿暴發戶氣質的政府,所能比擬。因為他們只知仗著財大氣粗,到處橫拆豎遷,逞性妄為,把一個本是充滿文化底蘊的國度,弄得只剩一張皮,還自覺功勳卓著,得意洋洋,幾千年的燦爛文化到他們手中,現在就只有一個,燦卻早已被弄到斷子絕孫的境地;再加上中國歷史上的新興政權,對於焚燒舊政府的建築,向來懷有濃厚興趣,一旦攻陷城郭,便要縱火姦淫擄掠幾日,方能盡興,然後再為自己建造更豪華的宮殿,等待下一個政權叛亂成功,再付之一炬。所以中國古建築,雖自詡有五千年的文明,保留下來的卻寥寥無幾,僅從這一點,蔡生說焚燒阿房宮的項羽是沐猴而冠,其實何獨他一人,真冤枉!

而英國人,卻視古跡為文化之瑰寶,不可複製之財產,一旦破壞,便是永久損失,所以份以珍惜;其政府很早就通過一條法律,對古建築只能裝修加固,不得推倒另建。為了保持倫敦協調一致的建築風格,建築物不是向高空發展,而是重點改進內部佈局和使設備現代化;在這樣的嚴苛標準下,自然古代建築,能得到妥善保護。於是這個城市有1660年大火後建築家克里斯多夫.列恩主持重建的聖保羅大教堂;有拿破崙時期的帽子店,並且一直就在它們原來的位置;標誌建築倫敦塔,從1098年屹立迄今;還有大英博物館,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宏偉的博物館之一,現有房屋多為19世紀中葉所建;而Harrod's百貨,則是典型的維多利亞時期建築,紅色的大磚牆,在笨重中盡現高貴與典雅。這些鐫刻著過往歷史的人類文明地標,見證著時代風雲的更迭,朝代榮興的蒼桑,同時也讓人們從古舊建築的身影裏,一窺英倫往昔的凝重與冷傲。

而反觀這邊的國度,所謂的現代化,除了硬體,別無其餘。極權政治的美學標準,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在決策不透明,預算不公開,監督不存在的社會裏,一切建築規劃,都可以按著當權者的喜怒哀樂而定。梁思成當年向毛澤東上書,呼籲保留北京舊城,因為這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八百年古城,一條中軸分天地,九座城門證古今,還有數不清的胡同王府,都有豐富的民俗文化典故。但他那裏知道這位君的想法是我們不但善地破壞一個舊世界……”於是談笑風聲間,檣櫓灰飛煙滅,九大城門,連同牆城,統統拆光。今日強政勵治,發展經濟,政府激情擁抱的不容置疑的信仰現代化國家概念淩加于其他人文價值,所以開來推土機把康有為、譚嗣同、李鴻章的舊宅全部推倒,為歐美建築家的夢想鋪路;把花棚魚池院落、胡同深處人家的傳統景致統統拆遷,給野心家讓道;璿淵碧樹,幽林穹穀,暗香疏影,曲徑通幽的韻致,已是薰歇燼滅,光沉響絕;楚館秦樓,貝闕珠宮,朱閣青樓,歌台舞榭的芳華,早就埋魂幽石,委骨窮塵;那玉瓦飛簷,碧樓幽閣,收攏在天地間一脈從千年的幽冥間流瀉過來的寧靜,統統淹沒在工地上推土機的轟鳴裏;不過可笑的是,若認真核查這些按高快好省指導完成的現代化產品,卻如龍應台所說,會發現無數的裂縫和缺陷,深刻的矛盾和不安——大建設的陰影裏有深不見底的貪腐,有被踐踏蹂躪的人權,有匪夷所思的浪費,有功能完全失效的硬體和軟體之間的扞格等等,在極權政府的美學深處,不奇怪總能見到猙獰面孔,魑魅身影。

所以這裏的電影,斷難找到傳統的身影,流光的韶華,連表現一出相距不過百年的民國風貌,都還要重新佈景,再借人工。而《國王的演講》中,盡顯一派上世紀三十年代倫敦古色古香的風韻,因為這絕非造假,而是完全真實的再現。攝像機掃過之處,皆是原有建築,到處留下悠長古老的歲月痕跡,自帶有經歷滄海枯石的氣質;電影畫面中倫敦灰蒙天際,稠濕霧蒙,整潔乾淨街道,紳士禮帽裝束伴以古典雕像,呈現出賞心悅目之美感,給觀者帶以意猶未盡之遐想。因為建築,是凝固的音樂,自為會影片,添加一份內容的深度。欣賞這樣的電影,自然在為之感動的劇情外,又得到藝術的薰陶。羡慕吧?誰叫你們自己那麼不珍惜呢!陶傑感歎,問一問隱居在異域的許多風流人物,像美國的建築師貝聿銘,還會不會為消失了的舊蘇州而悲哀?或住在瑞士日內瓦精通英法文的韓素音,會不會為失落了的殖民地香港而傷感?他們大概不會,因為早已把精神和情感,移植到另一片樂土。而身在故國的你,也不必著急,路過北京城時,去逛逛紫禁城裏的深宮大院、重樓疊閣,說不定從歷史卷宗裏的幽暗古寂處,還能聽到梁思成悲痛不絕的哭聲。

一國兩制的愛情



1936年,美國導演喬治.庫克拍攝了莎士比亞名劇《羅密歐與茱麗葉》,義大利的維羅納,便成為全世界有情人的愛情聖地,地位類比伊斯蘭教徒心目中的耶路撒冷,不斷受到這些癡男怨女的朝拜。隨後還有無數熱戀中的男女,把他們感情中的困惑與爭執,煩惱與幸福,統統寫信向維羅納的茱麗葉傾述。倒楣的茱麗葉守墓人埃托爾.索裏曼尼,便不得不兼負起這份意外的負擔,夜以繼日地負責向這些狂熱份子回信。但後來信件如雪花飛來,埃托爾.索裏曼尼不堪負重,心力憔悴,宣告投降,於是便有了“茱麗葉的秘書”,來打理這些愛情症候群千奇百怪的問題。

愛情是因遺憾而美好,還是因擁有而滿足。這就如莎士比亞的名言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一樣讓人左右為難。但是,《給茱麗葉的信》這部電影,就非常成功地解決了這棘手的兩難,堪稱電影界的一國兩制:讓片中的主人公,既擁有了歲月錯過的遺憾,也獲得久別後重逢後的滿足。這種曠世稀有的幸運概率,可以與中國人民擁有了選票相比,在當下倒行逆施的國情裏,實算得上是一個美好的童話,不可思議的奇跡。但不能以理想反抗社會,便只能用愛情解放婦女,政治問題不能解決,無妨寄望於風花雪月,看有情人終成眷屬,也能安慰一下現實中備受壓抑的心靈。這是一種革命的替換,奮鬥的移情,壯志未酬身先病的無奈,長使情人淚滿襟的遺恨。

看茫茫人海中尋找舊日情郎的故事,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創意。因為你並不知道時光把那曾經英俊的少年,雕刻至什麼模樣。他可能是一個潦倒窘迫的酒鬼,徘徊于下城的酒吧,也可能是一個功成名就的富豪,坐擁半山面海的豪宅;可能是看每日電訊言語乏味的退休公務員,也可能是童心未泯心慈面軟的老頑童;可能是梵古畫筆下拾惠的平凡農夫,也可能是顛狂紅塵的藝術家;可能是養老院裏身患失憶症的神父,也可能是公園裏坐著輪椅靜看夕陽的病患。更或,只是一盞黃土,用寂寞的飽和著遼遠的炊煙,等你來做生死別離的悼念。但這些,都不重要,只要那一番舊時的情緣,還在記憶中魂牽夢繞,時而化為夢田中的相思斷腸,便已是上天眷顧的幸福,更何況還成就一番浪漫的尋愛旅途。

因為這時的她,已風清雲淡,波瀾不驚,早看透那一攏世間的悲歡。但以一種堅韌的態度尋找五十年前的愛人,這是對往事遺憾的補救,還是生命無多的懺悔?無從在滿頭銀髮中尋找答案,李商隱說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是已惘然,便是這種感情的絕唱。而美麗的義大利,古老的葡萄園,濃郁的異域風情,又為這極具誘惑的謎語提供了無盡的想像空間,並使你心醉神迷,沉溺于主人公的喜歡失落。這才是電影手法的高明之處,把思念交織在星羅棋佈的長街短巷之間,回憶融匯在建築和牆壁的肌理裏,一番戀人的紅豆相思,便在走盡天涯路,望斷雲和樹的忠貞不渝中表現,而背景的鋪墊,卻是五十年音訊杳然的滄海桑田,及新歡舊愛的困然抉擇,兩段不同歲月的戀情交叉在一起,別有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韻味。

然而這一份澹泊與曠遠,雋永與含蓄,絕不是舞鸞歌鳳,如膠似漆的小情人所能領悟。杜拉斯在《情人》裏說: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而當王子終於騎著白馬過來,喜悅、驚愕和哀傷在積蓄了半個世紀之後終如滾滾洪流般傾瀉而出。翦水明瞳,藍天碧海,那一刻你靈魂附體,希望自己的身邊,也有一番這樣體貼的溫柔,可把半生的情仇沉澱而昇華,最後化為一境湼盤的圓融。海涅說,一個人一生不可能擁有兩次偉大的愛情,但是,《茱麗葉的這封信》這部電影,說了一次完美的NO,為有情人譜寫了一次完美的結局。然而,離開電影,回到現實,1949後中國人所失去的自由,還會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