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6日星期五

政治蝴蝶夢



看過《盜夢空間》,評論就不要如那些三流文人一樣鸚鵡學舌、拾人餘唾,動不動就條件反射出佛洛德的《夢的解析》,什麼潛意識、顯意、移植、換位等學術名詞一大堆,裝模作樣地誇誇其談,口水四濺地發表偉論,把陳腔爛調翻來覆去炫耀個沒完,如此就墮入下層,落入俗套。高明的手段,嚴謹的思維,宏大的視野,自然是要從好萊塢的商業巨制,追問到大洋彼岸的這個國度,是如何從上世紀開始,墮入到一個血紅的夢魘之中,至今還沒有完全蘇醒。如果閣下有這個覺悟,恭喜你,自然從一眾只計較於金錢利害的小腦袋中區別出來;要是還能從電影美學的電光幻影,轉入到歷史、政治與文化的層面,從視聽的感官娛樂,折入到理性的深思,那麼這幅國際視野和人文胸襟,自然已在心理上完成了歐美的移民,比起周圍那些猥瑣卑賤的眉目,諂媚邀寵的嘴臉,無論是從形像上,還是氣質上,都要高明太多,在紅酒執手、雅樂飄香的社交場合,舉座都要以閣下為輿論中心,視覺焦點,專心聆聽閣下的高論了。這一點知性魅力,那裏是靠權力裝扮下,吟幾句荒腔走板的京戲,唱兩聲義大利歌曲《我的太陽》所能比擬的呢?

要弄懂這個問題,就不能單單只看男女主角的樣貌身材、武打動作之激烈、奇技特效的刺激;從文化上溯源,中國的莊子早在二千年前就有了這樣的理論,以莊周夢蝶的典故,參悟了現實與夢境,真實與虛幻間的關係,至於《金剛經》中的“夢幻泡影”,更是以從佛學層面,發論了世間名相的存在與虛無,幻生與幻滅,且17世紀笛卡爾也在《形而上學的沉思》中闡述了類似的觀點:他認為人通過意識感知世界,世界萬物都是間接被感知的,因此外部世界有可能是真實的也有可能是虛假的。然而問一問遍地的國人,有幾個看過莊子原典,讀過笛卡爾的著作?恐怕多是瞪大著一雙被煙酒薰泡的豬眼,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來;不過要他們談一談麻將心得、嫖娼體會及爾虞我詐的人事鬥爭經驗,給三天三夜的時間恐怕都嫌不夠,如此口味及抉擇,你就很清楚這個民族是什麼素質了。沒辦法,有什麼質素的人民,就有那等水準的政府,這是政治的物理學,很科學的邏輯。所以,夢由心生,境由人造,有了這樣的民意基礎,墮入到恐怖的夢魘之中,自然用不著奇怪。列寧開始也不明白這個道理,投入巨大財力在歐洲搞勞工運動,妄想發起暴動,取得政權,然而發現德國、匈牙利、波蘭的民眾革命覺悟甚差,戰鬥力極為孱弱,屢經挫折,才重新估量世局,眼顧東方,斷定革命要成功,必然要從這位小農鄰居入手,於是派魏金斯基攜了大量盧布南來,找到陳獨秀、李大釗等人共襄盛舉,籌辦偉業,一群天真的知識份子,還自以為中了天上掉下來的大獎,高興得合不攏嘴,卻不知已被帶上了一艘世紀的賊船,更把一個民族,拖入到萬劫不復之地。

後面的故事,就不用多講,如果有興趣,可以去翻一翻陳永發寫的《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高華寫的《紅太陽是如何升起的》,或章怡和《最後的貴族》,這類被封殺的書籍看多了,你就知道為什麼這個民族,為什麼會在集體的愚昧中沉淪;要知道暴政盛行的社會,民眾會滋生一種奇特的心理,就是會渴求政治強人。這是因為文化基因所限,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也是國家的主人,他們並不介意把權利交付給一個所謂的“君”,一切由主上來裁決,自己則安心做奴才;印證這一點,不必去看電影,今天北京毛堂的門外,就有一批批來自各地的蟻民在排隊等瞻仰,成為人類文化史上的奇觀。老毛地獄有靈,肯定會哈哈大笑:我蹲在你們頭上,拉了幾十年的稀屎,到今天,你們還覺得我的排泄物那麼香甜,把那些稀屎的化石,供奉起來上香膜拜,真他媽的奇怪。不錯,這就是一個民族的見識與心智了,英國現代通俗哲學家葛雷林(A.C.Graylings)指出:“正因為社會大多數人腦筋的懶惰,促成暴政滋長,當他們覺得不對的時候,往往已經太遲。”而這樣一個社會,腦筋現在居然懶惰到連分辯是非,判斷對否的智慧,都已喪失到腦門前可以帖一個招租廣告的地步,你不禁會疑問,為什麼這些人墮入到夢中,至今還不曾醒來?這一點,就可以用夢裏不知身是客,直把他鄉認故鄉來解釋。這是因為,既然電影裏夢境可以植入,效果可以製造,那麼為什麼現實中意識不能洗腦,人格不能扭曲?這便是《盜夢空間》這部電影創意的高明之處了。不過在《盜夢空間》裏,主人西曆經千辛萬苦,層層周折,是把“散財做慈善”的意識植入,以搞垮一個商業對手;而這邊廂,幾十年來源源不斷的政治運動,植入的卻是“以階級鬥爭為綱,要日日講,月月講”的暴殺陰鷙,“狠鬥私字一閃念,靈魂深處鬧革命”的橫暴戾狂,直接掃蕩了人倫禮儀,公義良知,造成今日惡夢無邊的恐怖現實;哈哈,無言吧?英文叫做speechless,太過黑暗的事情,超乎正常人可以接受的底線,最後只能用這個字來形容;更何況,從文化學的意上講,中國人的夢,只是夢,沒有西方“夢想”的意思,像馬丁路德金的I have a dream,西方講的Dream,還有理想和希望的意思。而傳統文化中,國人一談到夢,多是白日做夢,癡人說夢,黃粱一夢,一場春夢,及醉生夢死,天生就有一股悲觀的情緒不斷往外湧,惟恐不能感人淚下,又何以能在夢境中創造一個自由健康的社會?所以,看完《盜夢空間》,不得不承認,這種電影,卻實不是一個充滿敵意和恐懼,仇恨和偏見的社會所能拍出;而民主這種遊戲,也確實不是為庸才而設,一個國家,如果甘願集體的平庸,那麼還是祈求一個“君”更好,所以,那只暴政的陀螺,至今還在旋轉著,而那些沉睡于一腔強國夢的人群,至今還沒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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