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6日星期五

這等暴力,納博科夫都不曾書寫



好萊塢捧童星的傳統,向來悠久,早自黑白片時代的秀蘭鄧波兒,便以甜甜酒窩,閃亮明瞳,燦爛笑容加一身踢踏舞技,像天使一般給人們帶來歡笑,驅散心中憂愁,展現出人間的真善美。這種形象,是上世紀40年代美國社會生活富足的鏡像反應。90年代的《哈利波特》系列和《寶貝智多星》系列,則是以娛樂取勝,影片充滿兒童的歡趣與夢想;再至《這個殺手不太冷》,方才有以孩童的視角,透視這個社會的殘酷,把個人渺茫的身影,放至在暴力的高壓下紮掙,顯出人間的血腥與猙獰。而《海扁王》,卻更挑戰底線,直接啟用未成年兒童來執行殺戮,把除暴安良的重任,放至弱不禁風的肩頭,以眼角猶帶淚痕的可憐,手無縛雞之力的脆弱,向橫暴的社會火拼。

影片的開始,是一位天真的小男孩,妄圖以他一廂情願的善良,效仿漫畫中的英雄,去匡扶正義,拯救社會,結果卻只是證明他可憐的單純。當一個人的外表與實力形成不協調的狀態時,他呈現給旁觀者的往往就是喜劇效果。因為他並無超人的內褲,也不曾進魔法學校學習,沒有被蜘蛛咬傷產生異變,也未有經歷太空輻射後的超能,所以夢想在現實裏被揍得血肉橫飛,支離破碎,躺在醫院的病床,痛悔自己的狂行。然而這就是社會的真實:堅持正義和良知,必然會引來倡狂報復,就如你準備瞭解祖國的真相,就已經走上犯罪的道路。小男孩無非是想扶善罰惡,助暴安良,不為私仇,只為“理想正義”,卻沒想剛揭開社會黑暗一角,迎來的卻是血雨腥風,被嚇得屁滾尿滾,幾乎捨身成仁。這種悲劇,無疑是他太不瞭解國情,沒有讀過《紅與黑》開篇題詞:真實,殘酷的真實。

早有無數殘酷現實向國人明示:拯救世界,是超級英雄或聖徒才可有的所為,因為只有他們才可以逆境中堅持,困難中擔當,美國人說能力多大,責作多大,便是這個道理。而縱觀東土,卻是顛倒,只求能力,不談責任。所以這裏的大片,是《黃金甲》、《英雄》、《無極》、《建國大業》之類向暴政獻禮的頌歌,而非《勇敢的心》、《斯巴達克斯》之類反抗強權,追求公義,渴望自由的呐喊。猥瑣的屁民,向來是躲在牆角,一個個伸頸張望,都在等押寶,看哪邊有實力,就追隨哪一邊。這樣的人群,要出幾個傲世的導演,睥睨蒼生的巨星,怎麼可能?一個十三億人口的國家,沒有感情的創造和欣賞,只有情緒的噴爆和躁動;也沒有理性的思維,只有強詞的歪理。二千年的文化傳統,經過當局刻意摧殘與系統毀滅,剩下的僅是一堆破銅爛鐵。

顛覆傳統的英雄形象,需要編導的眼光膽量,並需要一個社會的包容與雅量,若是這裏的地雷不可踩,那裏的禁區不能碰,東剪一場涉嫌“傷害民族感情”的戲,西刪幾個涉嫌“宣揚暴力”的鏡頭,在這種鳥籠裏中國電影還想如楚莊王一鳴驚人,一飛沖天,談起來都是笑話。美國電影人之幸福,就是因為有自由創作的環境,可以恣意揮灑他們的激情。《海扁王》便能以一位炫酷的小蘿莉,打造一部激情澎湃的反智電影:只因看不慣黑惡囂張,毒霸猖獗,權力濫用,良人受壓,便挺身而出,親自執法。既然法律已被強姦,就由暴力決定正義,社會的是非顛倒,黑白不分,擢發難數的仇恨,罄竹難書的罪惡,為小蘿莉血洗蛾摩拉灌足了情緒,也為觀眾們一睹血染的風采提供了十足的理由。

《海扁王》的美學是典型的暴力影像,與吳宇森風格近似。不過,周潤發的英雄本色,卻用一位小姑娘肩挑大樑,以嫉惡如仇的本色,直面慘澹的人生。連尼古拉斯凱奇的風頭,也被蓋過。只因她實在太頑暴,太惹眼,在片場中鋒芒畢露,咄咄逼人之時,卻只有一份稚嫩的身影。然而在她一副西洋的紫色披風下,凜冽的眼神中,蘊藏著的卻又是春秋戰國時期荊柯、曹沫、專諸、豫讓、聶政的俠肝義膽;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慷慨激昂;李白“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颯爽英姿;司馬遷讚頌“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的高貴品質。這種敢作敢當的性格,扶危定亂的心胸,不知會不會讓國人在觀影之餘,心生一點羞愧:何以身邊的同胞,都是一群苟且的懦夫,玩世不恭的滑頭;中國人的血性,如何化為了那一壇醬缸,在死水中發酵,在變異中沉淪。面對這樣的人物,雖然明知只是電影,也不得不向這位小妞致意,因為她讓你意氣風發,執血沸騰。蘿莉,雖然她的稱呼在中國已被賦予的色情意味,但仍不妨礙我們拾起納博科夫的著作,以溫柔的聲音,動情地念道:“洛麗塔,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惡,我的靈魂。洛—麗—塔:舌間向上,分三步,從上顎往下輕輕落在牙齒上。洛—麗—塔。”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