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7日星期六

大地的遊子


費希的《幸運生涯》,是本很好的傳記,甚至好到——不可代替。

非他是王公貴族名門將相,多情公子戰地英豪,僅以身上的光環和祖傳的庇蔭,就能吸引眾人眼球。而正他是澳洲苦兒,流浪窮漢,底層勞工,草原牛仔,城市貧民,渾身散發著普羅大眾的質樸氣息,古銅色的胸膛綻放工農階層的肉光,才更誘動人心。平凡,有時候意味著的是親切;普通,也不代著就是庸俗。一顆金子般善良的心,配上樂觀的天性,真摯而純樸的性格,再加以一點點擋不住的好運,才是人生無往不利的利器,戰無不勝的法寶。尤其在一個好人稀缺的時代,傳統寥落的環境,費希的傳記讀來更有一種撫往追昔的味道,人面桃花的心情,如同被經濟開發了的武陵源,項目規劃了的蓬萊島,推土機的轟鳴與打樁機的嘈雜後,再也尋之不見水榭亭台,詩禮簪纓的意境。

費希的生涯以中國式階級鬥爭理論來說,絕非稱得上是幸運。他兩歲遭遇喪父,母親改嫁等人生悲劇,隨後的艱辛困苦更是值得姚文元、趙樹理等中共筆桿子大書特書的人生屈辱史,足以塑造成苦大仇深的革命典型,去贏得貧下中農們的民意人心:年長的姥姥在顛沛流離的生活當中,靠著投親靠友養育著他們兄弟姐妹,自小嘗盡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不到十歲,在多數小孩還處在衣來伸手飯來口的金童玉女期,他就開始了勞工生涯自力更生,先是去別人家裏做幫傭,靠放羊牧牛以賺取微薄的報酬來養活自己,即使每天茹苦含辛操勞不停,還遭到了澳洲周扒皮的毒打鞭抽,差點丟掉了小命,所幸後來機智逃出魔窟,總算脫離了苦海——中的一個小島。

在以後的人生汪洋中,費希輾轉飄泊於澳洲土地上的農場,以幼小單薄的身軀,學會了連成年人都難以掌握的各項技能:騎馬、蓋房、射擊、圍獵、農耕種植,堪稱勞工界的十項全能。心靈手巧的他是幹活的一把好手,也是老闆喜歡的雇工,雖然寒耕熱耘衣食無憂,但卻解決不了幼小心靈對親人的思念與家庭的渴望。還好孤寂時他鑽進大自然,向草原樹林取暖,朝花草鳥獸訴憂,而不是在黨支部的教導下怒火攻心,走向打土豪分田地的土匪路徑。俗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經歷了生活錘煉了的費希,在澳大利亞廣袤的荒野中慢慢長大,他開始嚮往外面的世界,尋找不同的生活,僅開出一張成年後的工作履歷,就可知道他紛繁迥異的生活:農夫、牛仔、電車司機、管道工、雜貨店員、土地勘查員、挖井工、鐵路道釘工、獵手、工會主席、拳擊手、軍人、農場主等,如此豐富翔實的人生經歷,保證了傳記童叟無欺的貨真價實,何況還附贈二十世紀澳大利亞的社會風情,對於貪圖實惠的小市民來說,這是上哪里去找的便宜?

但畢竟沒有中過共產主義的荼毒,也沒經歷階級鬥爭的洗禮,費希的生活,雖充了艱辛困苦,卻並沒有一腔階級鬥爭的怒火,咬牙切齒地要開展熱火朝天的無產階級大革命。相反,他的自傳樸實無華,清澈明麗,如小溪潺湲,如芳草青青,雖然文字純樸得像土豆,老實得像火腿,卻一洗當下傳記矯揉造作、浮華奢糜的人格通病。牛仔生涯,一戰風雲,大蕭條時期,在他的筆下真實而親切,一如坑頭樹下的鄉鄰話家常的能說會道,也如街頭巷尾的街坊講故事娓娓動聽,看完如同參加免費的時光旅行。而且他的生活態度,更是值得一提,從不怨天尤人,而是奮發進取,雖經歷坎坷,卻又樂觀自信。或許他並不奢求過多,所以也甚少失望的折磨。即使經歷不幸,也懂得如何忍受,當明白痛苦本身就屬於生活的一部分時,那麼面對傷心也就從容許多。這種做人的品質,現在豈不是如喜馬拉雅的雪豹一樣稀少?從未受過正規教育的費希,在黃昏之境寫下這部人生的回憶,是緬懷往事,還是追憶從前,已無從所知,但費希把他飽經憂患的一生稱之為幸運生涯,卻讓很多常人為之驚奇,然而對比一片土地上流民們千年不斷的哭嚎,萬年難絕的呐喊,幸運嗎?用不著再多說,答案已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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