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7日星期六

洛特雷阿蒙:縫紉機與雨傘在解剖臺上的偶然相遇



談論洛特雷阿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應該記住他提出的警告——小心這浸透毒汁的篇章。在具有群體意識的公共澡堂裏投下一塊銅制硬幣,會引起價值漣漪的波動,在正午陽光的集體注視下,玻璃間會發生蝴蝶效應的斑斕反光。但面對洛特雷阿蒙,這深掩在泥炭蘚與禾本科屬植物下的潛意識沼澤,你會感覺到腐爛分解的緩慢和肺部的缺氧。這是一頭隱藏在叢林之中的野獸的習性,思維的觸覺有著饑餓的裂齒撕破血肉的敏銳,意識的快捷在猛禽長著茸毛的利爪收縮中瞬間釋放,觀念的暴發在球形肌肉與粗狀骨骼的有機配合間完成,精神的聚焦在亮度強弱的光譜轉換中投影到瞳孔進行生理代謝。描述洛特雷阿蒙的文字,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更傾向於這是灼熱紙張上的進行冰冷窺視的象徵面孔,或是原始圖騰中與讖緯堪輿卜筮發生莫測聯繫的神秘符號。印第安酋長禽羽裝飾下遮蔽著的雙眼,你難以去追隨著帶有遠古文明遺傳的印象派目光;白晝被滾燙炎熾的陽光燒成黑夜的灰燼,你難以去尋找侏羅紀的蜥蜴棲息過的現代主義岩石。所以,我願意先在談論他之前學會如何保持沉默,就如同一位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重病人囁嚅著他失血的蒼白嘴唇吐出最後的遺言,或是一位失足掉進湍急的河流中的不幸者掙扎著渴求救命的空氣,更是一雙因頸子上吊著一根繩子而像秋千一樣在風中搖擺的雙腳探求著大地——脫口而出的話語就如劊子手揮著帶來疾風刺耳的利斧斬下的頭顱,一旦與身體分離,就成為另一種事實。
      
蓬熱說:打開洛特雷阿蒙,整個文學便像一把雨傘般翻轉過來,合上他,一切又立即恢復正常。這句話誠然指出了一種既定的可能性,如同石頭無法擺脫重力,熱吸引昆蟲,戰刀刺進肉體。文學史上從未出現過這樣的人物,如果說那些聞名遐邇的文學大師們組成的巍峨群山讓我們頂禮膜拜,那麼洛特雷阿蒙無疑構成了地質學上一條深深裂開的溝壑,這精神上流淌著滾滾鮮血的傷口,傳統意識形態的粉碎性骨折,通向了用無邊黑暗構成的思想岩洞,或是潛伏在洶湧波濤下的暗礁,等待著與暴風雨中迷失方向的航船發生心有靈犀的邂逅,一見鍾情的擁抱,以達成與人性的斷層寫下出賣靈魂的命運契約。但是,事實的關鍵還在於開啟秘密之門的抽象鑰匙是不同凡響的想像力,不管是以隱喻組建起來的內陸帝國,還是明喻組建起來的封建王朝。解構的荒原社會與叢林文明需要馬路上雙目昏沉的健康人群,或是因酗酒而倒在水溝裏被遺忘了幾千年的人類先知。這是一種非同一般的普通象徵,試象一下你的個人意志及心靈內核舉起了反叛與獨立的旗幟,你在這個孤獨的人類世界上將會是一個多麼多餘的人。洛特雷阿蒙在19世紀這個時段為我們預演了這一切,這是恨對愛的絞殺,仇對憐的屠戮,醜對美的圍剿,惡對善的滅絕;這是人對人性的背叛,面對人類傳統的自我放逐,就如他自己所言你的表情比人更有人情味,寂寞的像宇宙,美麗的像自殺。無從去形容這樣的語言風格,如同北極浮冰斷裂時產生的脆音,空徹的響透了整個遼闊的冰原,且在隨後的文學進化中完成一次成功的雪崩並震盪了幾個世紀,紀德說洛特雷阿蒙的文字讓他對自己寫的東西感到羞愧;阿拉貢說品嘗一下洛特雷阿蒙的文字,一切詩歌就變得有點乏味;昆德拉多次由衷地表達自己作為小說家對詩人洛特雷阿蒙的敬意;加繆這樣概括他文字的內容:惡的連禱文,它的藝術特色是用剃鬚刀劃破的嘴露出的笑代替古代微笑;格拉克說他是大天使般的爆破手;在艾呂雅的眼裏洛特雷阿蒙卻呈現出色情作家薩德的影子;而布洛東則推崇洛特雷阿蒙為最偉大的詩人,超現實主義的先驅;法國伽利馬出版社1970年版《七星文庫》中列出的研究洛特雷阿蒙的專著就達300多種,散見的研究更是不計其數,數不勝數——但是,夠了,我已經厭倦往他的道德主義墓牌上添加浪漫主義的篇章,整個人類的文化史並不是他一個人的靈堂。虛偽的榮耀,荒唐的頌詞,這並不是人類善行的道德研討會,也並非狂飲不醉的獸形在進行嚴肅的哲學思考。既然洛特雷阿蒙早已寫到:如果我存在,我就不是他人。我不容許我身上具有這種暖味的多元性。又何必在受到重創的自尊心上偽飾早已不再純真的笑容?鳥兒被砍下翅膀,就不再飛翔。每個人都可能殺死蒼蠅,甚或是犀牛,更何況他知道他將徹底毀滅,於是精神錯亂是一種明智的解脫,被剝皮的沉重大象咆哮著在額頭上踩出雷鳴的悶響,這是毀滅性的風暴來臨前的重感冒。它將痛毆你教育培訓出來的理性體制,和建立在脂肪燃燒上的邏輯驅動。常識為想像所設定的邊界已被解放意識的青銅騎士所突破,去摘取那懸掛于月亮彩虹上的北極勳章。它將締造更為高級的文明組合——混亂,如同鼠疫漫延過後的大地,幾十萬發在天空中劃出優美弧線後落入的戰場。這是文明的集束體在進行爆破後橫飛四落的碎片——但誰能說它不好?人們往往睜開著他那雙因短視和偏隘而造成的豬眼向天空凝視綻放著赤橙黃綠青藍紫的煙花,卻不知道如露亦如電的光影人生中自己只是一個暫時的水泡,寄生的臭蟲。如洛特雷阿蒙所言,這是一個生命的虱礦,純潔而邪惡,面積四十平方法裏並有著相當的深度——這孕育絕望的母體,培植恐怖的子宮,與最庸俗的邏輯進行的分娩,那怕蕨類植物依然在譎詐的在植物世界進行秘密抵抗,苔蘚植物依然在陸生植物進化樹中的扮演一個演化盲枝,卻無法抵擋進行著圓周率迴圈的淫蕩季風一年四季對道德化石不間斷的侵蝕,更何況一滴雨即可淹沒夏季。墮落的鋼爪已在人類的表皮上劃上深深的印痕,這是一種帶有嘲諷的刺青和內分泌失調的塗鴉,當他發現自己討厭的不是幾個人,而是所有的人時,必將以堅定的步伐踏進惡的生涯。不要以為斷頭臺震動的只是受刑人的頸部(它震撼過不止一位女性),不然何以解釋這些帶有相同生理結構而產生極大好奇心的同類?驕傲的面具和卑賤的謙虛,被戴上王冠的罪行和被出賣的無辜。布羅茨基說:時間只會使邪惡生值,茨維塔耶娃寫過:然而,在我的胸膛裏,惡比愛情更古老。布林加科夫說:磚頭從來不會無緣無故的向某人頭上砸去,莎士比亞發出疑問: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所以,我們可以圍坐在大海的身旁,這早已在人類存在之前就已存在的大海邊,在人類消失之後還會依然存在的大海,不管人類如何依然是大海的大海,更不會因人類的變化而起本質變化的大海,從容欣賞著洛特雷阿蒙發出的詠歎調:我向你致敬,古老的海洋!——然而,我並沒有海洋,我的眼淚無法容納逡巡的抹香鯨,那怕它小得像頭綠螞蟻。洛特雷阿蒙說那些決心憎恨自己同類的人不知道應該從憎恨自己開始,所以我們更應該品嘗這融化毒藥的美酒:掘墓人,凝視城市的廢墟很美,但凝視人類的廢墟更美。是的,這很美,頹廢的城牆與荒蕪的田地,不再升起炊煙的村莊與塵土隨風輕楊的集市,如果你有一天你會發現這世界充滿了百合花的寧靜,那是因為少了一種叫人的東西——但是,這一段我寫得夠多了,蝰蛇的毒牙並不需要刺入玫瑰色的動脈血管兩次(僅一次已足夠)。既然水消失在水中,那就讓這一段文字結束在文字中。
      
應該讓墳墓上長出青草,這是一種自然規律。因為這場雨整整落了三千年,大地卻依然乾涸無比。洛特雷阿蒙說:不過,我要指出,此處需要隨便那種液體,以緩解向後咧嘴的大笑在肋部造成的乾旱。但是,我覺得洪水要比乾旱好,洪水能夠淹沒文明,乾旱只能讓動物壓抑。當你看到人類的屍體像翻白的魚肚漂浮在水面,難道不覺得這是天空對大地的獻禮(誰叫人類到處污染環境)?消除人類並不容易,更何況還有法律,如果我們能夠凝固目光難以追隨的火星瞬間消逝在燒焦的紙上(這飄逸閃過的輕盈慧尾往往傳說會給人類帶來災禍與苦難),就會發現人類不是在城市裏用仇恨和野心的匕首相互暗殺,就是在戰場上用裹屍布作為自己臨終的睡袍。我該何以描述人類這種奇特的嗜好?或許洛特雷阿蒙已給了我們解答:人類常常以為自己是由善構成,但是,恰恰相反,人類僅僅是由惡構成。所以我們也許應該像他一樣老實的承認:我很髒。蝨子咬我。公豬見到我就嘔吐……不過這又如何來解釋人性綻放的帶刺薔薇?我曾在某個郊外的黃昏見到一塊無主的路碑,上面銘刻著幾個憂傷的大字:這裏埋葬著半個人類,他們被另半個人類所殺。無數的行人在這裏都是疾馳而過,從沒有任何人停下來駐足沉思。也許洛特雷阿蒙說得對:人會停下來看兩隻咬架的獒狗,卻不會停下來看送葬的行列。這種比海洋更深不可測比浩瀚的星空更難以捉摸的心理動機,比一個讓人緊蹙額頭的謎更難猜想。而洛特雷阿蒙就在六支短歌所組成的組曲裏,用鋼絲的琴弦所構成的帶有顫音震動的解剖刀,為我們剖析了這和聲學裏既衝突又和諧既緊張又舒緩的多重人格——人們懼怕自由和責任,所以人們寧願藏身在自鑄的樊籠中。人其實並不美,人只是由於自尊才覺得自己美,我不願意在一段相當短、但卻顯得過分長的時間裏來描述這一切,如同我不願意在一段如夏夜般短促,卻又如冬夜般漫長的時間裏來述描這一切,如同我不願意在一段如火一樣熱烈,又如冰一樣冷陌的態度裏來描述這一切,更如同我不願意在生一樣短促,死一樣漫長的時間裏來描述這一切,反正我們都能在對方身上認出自己的墮落,這罪惡的共謀——他人就是地獄,人對人是狼。當神聖的痛苦成為殘酷的遊戲的世襲權利時,當榮耀的皇冠被加冕到罪惡滔天的頭頂時,當權力的金杖被劫持在沾滿鮮血的屠夫手裏時,我們又何必花費力氣去建造轉瞬即逝的假設,心已成灰的悲傷?通往蜘蛛巢穴的小路已被朝聖的路人虔誠的擁堵,空氣中響聲抖動的牙床仍在尋找不能平復的傷痕,寄生蟲依然在宿主或寄主體內或附著於體外以獲取維持其生存、發育或者繁殖所需的一切營養或者庇護。但我覺得城市裏應該有匹馬,那怕沒有公園,河裏應該有犀牛在洗澡,那怕並沒有水。反正慧星為了閃耀那一刻,已經沉默的等待了上千萬年。脊柱呈一張緊繃的彎弓凝視著美好的破碎家園,公園裏旋轉的木馬承載了幾個世紀的純真童話,映黃照片裏思想的重量已在人類臉上壓出可恨的印痕,我希望那裏能長出青苔和雨後的桿菌,以方便在幻想的土壤裏培植磨菇與罌粟,提煉人類古老的傳說和神話。戰爭——精神生活的癲癇,奴役——-傳統生活的催眠曲,而人——生活在善與罪之間的兩棲動物!如果記憶的空間佈滿了閃閃發亮的釘子與犀利的刀鋒,又該何以去看待洛特雷阿蒙筆下的人類及其衍生的瘋狂?海格德爾說:人,詩意的棲居在大地上。但我懷疑他在說慌,或者說他是騙子(我不願放棄這種猜測的可能),因為古德爾又說假如進化的歷史重來一遍,人的出現概率是零——我該如何面對這種上鄂與下鄂的巨大反差?我並不想喚起他們的靈魂去求證這個問題,反正萊布尼茨說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赫拉克利特也說過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因為無論是這條河還是這個人都已經不同。康得在哲學的偉岸城堡裏陳述只要給他物質,他就能造出一個宇宙,阿基米德在希臘的陽光下說假如給我一根扛杆,我就會撬動整個地球——我該相信哲學還是杠杆?宇宙還是地球(人們通常相信的是地球)?也許客觀世界只是原始的精神,而不是意識的詩篇,世界是事實的總和,而非事物的總和,於是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語言,而存在就是被感知,所以洛特雷阿蒙所說:人類和我都被囚禁在我們有限的智慧中,這是一種反諷,來自于長毛腑窩裏的微笑(特別是在你張開赤裸的雙臂時,這種微笑通常帶有曖昧的氣味),因為我們被囚禁在有限的智慧中,卻還要詩意的生活。哎,原諒我,這佈滿神經末梢的宇宙,珊瑚在大西洋的海底成長,種子在亞特蘭蒂斯的土地裏發芽,風在南美洲的大草原上流浪,人卻在床上死去(這可不可恥?)。應該為他們舉行隆重的葬禮,先在眼瞼的白雪上撒下清晨的紅玫瑰,再在羞怯的木犀草下卷起雙眼皮,然後把這些詞語埋葬在你們的想像中,它已引起你們急度渴望的麻風。費爾巴哈說凡是活著的就應當活下去,阿那克西曼德卻說萬物所由之而生的東西,萬物消滅後複歸於它,那麼是否還有復仇的必要(我已經用憤怒的火焰鑄造了鋒利的鋼刀),或還應不應該高聲呼喚死者?在洛特雷阿蒙的文字裏我們通篇看到對背叛、仇殺、荒謬、毀滅的描述,極端的暴力與瘋狂的場景演繹出一場場驚世駭俗的奇跡,這已經達到了人類想像力的極限,在文字的空白間隙裏沒有絲毫救贖的空間,難道真如他所說全部的海水也不足以洗清一片知識的血跡?是否應該相信洛特雷阿蒙在給出版商的信裏所說:我像密茨凱維奇、拜倫、彌爾頓、騷塞、繆塞、波德賴爾等人一樣歌唱了惡。當然,我把調子誇張了一點,以便沿著這種崇高文學的方向創新,這種文學歌唱絕望僅僅是為了壓迫讀者,促使他追求良藥的善。對此我表示懷疑,那麼是否應該相信他在《詩二》裏所說是為了善而研究惡,或我允許人類輕視惡,那麼但願他們不會忘記說:這是我能為他們做的一切,再或我們可以自由地行善,我們不能自由地作惡。我對此表示不確信。但我覺得哎,什麼是善,什麼是惡?它們是一回事,表明我們瘋狂地採用最荒謬的辦法來達到無限的熱情和枉然。這一句有著更多的真誠。然爾,我覺得我們應該明智的中止這段討論,我不能再用我個性的壓力去粉碎你可憐的智慧,我不想用令人眩暈的文字組合成的暴力鋼鞭把你抽成一個旋轉的陀螺,如果你能在一把沉重的鐵錘砸粹一個女人的腦袋所需的時間裏得到足夠的喘息,能夠安撫到你那受到狂風巨浪衝擊後殘破不堪的腦葉,那你就繼續把你的目光往下移。
      
成為一條魚,偶爾躍出水波用兩隻充滿永恆詢問的雙眼去凝視天空,然後再劃落到水底。穿過搖曳的水草和河底的細沙,在重力的作用下再穿過地幔,保持著與人類的墮落相同的速度沉積到地心沸騰的熔漿,在那裏形成歲月的化石,經過滄海桑田或海枯石爛的等待後,隨著造山運動重新回到陸地上,用自己的身軀燙絡在岩石上的線條組成的抽象畫再次去凝視天空——這才叫做美——或者,這才叫思想。人類永遠無法理解這一點,特別是他們用進化論給自己的脊柱嫁接了一根獸類的尾巴後,智慧便下降到高等猴子的境地。我不指望他們能理解這些,更何況人類的歷史是一道記憶的皺褶,裏面沉積著曲折的深度。在群星密佈的天空下,你總能發現美麗的深淵;陰雲籠罩的海底,有著沉船攜帶的寶藏;充滿殺父之仇的心靈,你總能發現渴望復仇的匕首。洛特雷阿蒙,這陰莖的閃電為我們洞徹了黑暗的深度,腹溝的肚腩疊加出人世的罪惡後,就無情的消逝在鋸齒形的地平線。這是一個撲朔迷離的身份和年僅24年的光陰,為我們奉獻了一個迷的死因和用六的數量組成的《馬爾多羅之歌》、題為《詩一》《詩二》的文字碎片和七封短信。一位出版商這麼回憶:他只在夜晚才坐在鋼琴前寫作。他大聲朗讀,鍛造語句,彈奏和絃,這種寫作方法使旅館中的住戶感到絕望。而出版商拉克魯瓦看到印書後的內容後,卻被大膽的內容嚇壞拒絕發行,然而我們如果能掀開十九世紀巴黎城區的一個閃爍著燈火的屋頂,便能看到當夜闌人靜,一個渴望榮譽的年輕人,在六層樓上,伏在書桌前,聽見一陣不知發自哪兒的聲響。他向四處轉動他那因沉思和滿是灰塵的手稿而昏昏欲睡的腦袋。但是我不願意繼續進行這種呆板的陳述,因為任何一種陳述都至少有可能24種可能的面貌,且一個明確的陳述從來不會保持原意,這正仿佛一個人喝醉酒,就可以擁有控訴整個人類的權利,或當世界充滿廚房,你就會看到成群的豬,更何況洛特雷阿蒙閃爍著磷火流淌著膽汁的文字使缺少睡眠眼睛佈滿血絲,白紙上的立體幻景與羽筆製造的海市蜃樓呈現著意象和奇譎的想像世界。該如何去瞭解他?該如何去認識他?瘋狂的字句裏充滿了人類的敵視,自我摧毀昇華為一種純粹的藝術,但是,請允許我提醒,在洛特雷阿蒙的著作裏,想像是一種嚴謹的科學,這些橫的移植,縱的突變,靈的扭曲與肉的變形媾和在一起,創造出一陣陣突破道德防線的快感,肆意放縱的高潮,這無不預示著一切合理的皆不存在,一切存在的皆不合理!秩序的平衡已被打破,傳統的感知亦被破壞,舊式建築的古堡在超現實主義的烈火中燃燒,於是我們可以欣賞到在針尖上舉行的長跑,雲彩引起昆蟲的食欲,鯊魚的鰭翅會患上少女般的憂鬱症,老虎的金色鬍鬚擁有僕人的謙卑,一頭無花果在吃一顆驢!更能欣賞到他美得像猛禽爪子的收縮,還像後頸部軟組織傷口中隱隱約約的肌肉運動,更像那總是由被捉的動物重新張開、可以獨自不停地夾住齧齒動物、甚至藏在麥秸裏也能運轉的永恆捕鼠器,尤其像一架縫紉機和一把雨傘在解剖臺上的偶然相遇!的名典,而這一切都是純粹在語言內部中完成。什麼是智識,什麼是意識?喻體和本體之間有什麼區別?印象和形象有什麼差異?洛特雷阿蒙的文字是一個產生螺旋向心力的巨大漩渦,面積達到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釋放出席捲一切的毀滅性力量:時間的潮水裏引動了各種相互矛盾並且激烈衝突的洶湧波濤,思想的激流把這些道德上的難民流放到精神的墓地——寒冷的極地呼嘯與雪山冰川的淌淩。當我們在文字的鋼性中觸礁,句式的長刀中受屠時,才發現現實是種無奈的真理,記憶崩潰為感官的廢墟,而洛特雷阿蒙,則在不為自己的同類歌唱中,完成了他必然的使命。
      
無論出於何種理由,我都需要一千個對稱的結局,如同軀幹多環的蜈蚣用它幾百雙腳趾作為支撐爬行於大地,蜘蛛用分泌的黏液來結網捕食昆蟲,刺蛾用它全身的毒毛繼續危害人體。當我們尾隨命運的行蹤,宛如剃刀握持於狂人手中,是寧可找到一個因果的解釋,不願獲得一個波斯王位,還是即使知道明天世界要毀滅,還是會將樹苗種在肥沃的土中?所有看到這句話無動於衷的人都應該被槍斃,因為他們早就死過一次。水手長會在檣桅上用繩子打結,值完夜班後被寒風劈成兩半。農夫用鐮刀收割晨曦所播下的禾黍,然後用汗水組成的鏈條在秸杆上吊死自己的一生。洛特雷阿蒙用他瞬間的枯萎擦亮了精神的裂茫,描述出月亮的陰暗面。這是人類從不願面對的真實自我,任何試圖追尋真理的人都會收穫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請不要拒絕曾經存在過這樣一位天才,這個在黎明之暗與青春之苦中還從未被活捉的罪犯,已被人類用幸福的名義放逐在星塵的邊緣,繼續著孤獨而深沉的流亡。如他自己所言:只要江河還將流水倒入大海的深淵,只要星辰還在軌道上運行,只要沉寂的真空還無邊無寂,只要人類還用殊死的戰爭撕開自己的胸膛,只要神聖的正義還向這個自私的星球投下復仇的閃電,你那王朝的鏈環將會從一個世紀延伸到另一個世紀。我向你致敬,初升的太陽,天上的救星,你是人類的陷形仇敵。應該向你致意,洛特雷阿蒙,快速而猛烈的打擊了人類世界,沒有給這些小豬崽留有任何情面。既然流星的時代還沒到來,單純的雨依然靜止的傾瀉在不動的河流上,哥特建築輕靈的垂直線依然直貫全身,那就讓懸掛在樹上的果實在你瘋狂的囈語中燃燒,在混亂的沉淪中毀滅,直到這個世界消失在全體人類瞳孔擴散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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