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8日星期日

人造的太陽終究會落下



高華先生這本《紅太陽》,寫得極好,但是可看可不看。說可不看,是因為這世界上的好書實在太多,倘若一本一本地看下來,窮其一生也嫌不夠,如何能看得完?莊子雲吾生有涯而知無涯,便是這個意思;說是可看,便是閣下倘若對毛澤東這個人,中共這個組織感興趣,那麼此書就斷然不允錯過。

說說不允錯過的理由:第一,此書是研究延安整風的代表作。研究中共黨史的書不少,但研究延安整風的書卻不多,而在這不多之中,此書卻正是翹楚。延安整風這場政治運動,正如蕭功秦所言,是二十世紀中國歷史上的風陵渡,中共歷史的決定性的轉捩點,極具典型與代表意義,對其組織的權力運行,組織架構,人事安排,統治方式,動員程式,政治作風,意識形態,工作方法,皆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與極其深遠的影響,有些甚至成為範式規章,是建國後歷次政治運動的濫觴。所以不瞭解這一件事件,斷然無從窺視中共權力運作的內在規律及現有體制的來龍去脈,斷然無從瞭解中共這個組織的性質及其治下的政治運動現象,斷然無從瞭解中國人為何在生活當中如此熱衷於整人那一套;第二,便是毛澤東這個人。同樣,寫毛澤東的書也極多,但是除去大批歌功頌德的馬屁之作外,能有勇氣秉史直書並能極有見地透過錯綜複雜的歷史事件及汗牛充棟的各種材料,敏銳地發現其中的內在聯繫以進行還原當事人面貌而呈現人物的真實性格、思想、行為的作品也是極少。而《紅太陽》,便分析了在你死我活殘酷無情的黨內政治鬥爭中,毛澤東如何從一個不起眼的中央委員,通過爐火純情老辣彌奸的權謀手段扳到搞垮他的政治對手和敵手,如周恩來、彭德懷、項英、張國燾、張聞天、博古、王明等等,終於得償所願,牢牢掌握了黨、政、軍大權,樹立起他不容置辯的絕對權威,其思想也被吹捧成指導全黨言行的精神綱領的過程。這部份內容,用高華先生的話來說,就是“延安整風為毛澤東顯現其複雜詭奇的政治謀略提供了舞臺。毛澤東敢於突破中共歷史上的常規,其手法深沉老辣,對其對手心境之揣摩和制敵謀略的運用,均達到出神入化、爐火純青的地步。毛澤東的謀略既來之於他對中國古代政治術的熟練運用,又源之於他對俄共KGB手段的深刻體會。”而通俗地說,我們可以稱之為帝王將相的發家史,不過就是定朝綱、馴禮儀、排座次,野心家看到這些,自然覺得其韜略權謀值得用心揣摩;歷史學家看到這些,無疑是感覺重溫了一遍《資質通鑒》。但值得注意的是,蔡詠梅女士卻從逆向淘汰的觀點,提供了一個觀察中共內鬥的視角:中國正統意識形態是儒家倫理,但在權力場中卻完全奉行權術、所謂“無毒不丈夫”“寧可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之類的冷血原則。中國有一套已奉行兩千多年專門教人如何奪取帝王權力的帝王術,全是陰謀詭計,薄情寡恩的訓導,因此在中國的權力場中,最冷酷、最無情、最奸詐、最不講道義誠信者最有希望獲勝。在張戎的毛傳中,毛澤東的一個個政敵都敗在毛的手下,不是在人性的黑暗上他們比毛壞,而恰恰是他們不夠毛澤東壞,有這樣那樣的人性弱點。……

第三,便是中共這個由前蘇聯一手扶持的蘇維埃式的政黨,如何從外來的和尚,落地變成本土會念經的暴亂先鋒;如何從一個略受五四運動所影響,稍具有自由、民主、平等意識的政黨,一躍而變成鐵的紀律、鐵的組織、鐵的意志的政黨;如何通過整風、審幹、肅奸、搶救等運動,運用肉體折磨,思想洗腦,精神奴役等手段,進行黨的統治與發展。對於第一點,高華先生本人的解釋是——毛的“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就其主要精神而言,即在於他吸了以、應用馬列階級鬥爭、暴力革命的思想和蘇共黨的組織結構形式,將其與中國歷史的重大遺產——農民造反,“馬上打天下”的傳統融匯統一,使之轉化為由共產黨領導的、以推翻國民黨統治為基本目標的現代農民大革命。對於第二點,陳彥先生在《理想是怎樣失去的》一文中,用“制度與獨裁”一小節已進行了分析,本文就不再贅述;但對於第三點,醉鋼琴女士在《像一滴水一樣》卻有一段很精彩的分析,以至讓筆者覺得不引述一下實在很是可惜,所以我們就來看看她是如何說——哪怕與其他共產主義國家相比,中國的共產主義革命也是極其獨特的。這種獨特性體現在,在政治動員的規模、程度與可持續上,其他國家都與中國無法相比,而這種空前絕後的政治動員又與共產黨“思想改造”的能力密切相關。正是人們的“靈魂”被改造了,才使得革命的血雨腥風得以狂飆突進。也就是說,中國革命最獨特的地方,在其洗腦之成功——如此成功,以至於與其他共產主義國家相比,毛時代的中國幾乎不需要秘密員警: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監視以及人的自我監督已經足以支撐這個制度的運轉。

在《紅太陽》一書裏,我們讀到了這種思想改造的“配方”:資源的壟斷式供給+全面改寫歷史前提下的資訊封閉+觀念的強制灌輸+在群體中孤立個體+暴力威脅;以及這種“思想改造”外科手術般的“程式”:封閉的學習檔——組織群體對個體進行批評與攻擊——自我羞辱式的檢查與“交心”——必要時的懲罰甚至暴力懲罰——糾偏階段受害者的感激涕零。這一套“配方”與“程式”,在以後歷次整風運動中屢試不爽,甚至被日常化和制度化,效果不斷積累,最終形成了“億萬顆頭腦中只有一顆可以自由運轉”的悲劇

然而,此書最可看之處,卻是高華先生在後記《我為什麼研究延安整風》中的一段話,即他要鄭重說明幾點中的第一點:“1、予生也晚也,未能躬逢中共草創革命的年代。吾細讀歷史,站在20世紀全局觀二十年代後中共革命之風起雲湧,心中自對中共革命抱持一種深切的同情和理解。吾將其看成是20世紀中國民族解放和社會改造運動的產物,認為在歷史上自有其重大正面價值和意義。”說真的,很難想像一個親身經歷屢受其害,又對歷史觀察如此透徹,本身更是研究延安整風——很瞭解這個組織以革命為噱頭行分裂之實,以共產為旗幟行割據之實,以抗日為召喚行內戰之實,以整風為口號行清洗之實,以建設新中國為幌子行奪權之實,以發展為名義行侵吞之實,以改革的名義行分髒之實,以維穩的名義行暴政之實,並極為清楚給中國及中國人民帶來多少嚴重傷害與創傷的一個人,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得出這樣的結論,實在讓我不敢置信——因為這段話的觀點與他此書中流露出的傾向與思想完全對立。我一度疑心高華先生是在向讀者開一個黑色玩笑,在講一個冷幽默,但看他如此義正辭嚴,正襟危坐,又實在不像講笑話的樣子。但如果說這句話是他發自內心,又很是難讓人在理性上完全接受。王小平先生曾有過分析,認為或是自身困境,或是思想局限,導致高華先生留有此筆,但終究只是猜測,事實到底如何,恐怕永遠也沒有答案。高華先生以研究延安整風為志業,但卻以此聲明為此書結筆,不得不說是一個很大的遺憾,這個遺憾原本可以在生前糾正,但卻一直沒有動作(在《對拙著紅太陽一書的總回應》中,高華先生雖自承“思想矛盾”,但仍表達基本觀點沒有改變》,錯過這些機會,這是另一個讓人嘆惜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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