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13日星期二

血色大地的苦难纪念碑

《血色大地》是我第一本系统了解大屠杀的书籍(二战前后),以往接触的资料,多来自电影。比如讲述犹太大屠杀的《钢琴家》与《辛德勒的名单》,苏联屠杀波兰军官的《卡廷森林》,还有描述乌克兰大饥荒的《琼斯先生》等。当然,有些古拉格的书籍,也有相关内容。像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安妮·阿普尔鲍姆著的《古拉格:一部历史》,奥兰多.费吉斯的《耳语者》,格罗斯曼的《生活与命运》。 

但对于大屠杀而言,这些资料皆很片面,无法使人看到全貌。《血色大地》的特点就是以宏观的角度与真实的细节来审视发生的人间惨剧,从而能清晰了解大屠杀的起因与后果。从时间而言,自1933年到1945年。从地理而言,包含从波兰、乌克兰、白俄罗斯、波罗的海三国、俄罗斯西境的大片区域。从大屠杀事件而言,涵盖乌克兰大饥荒事件,死亡三百三十万;苏联大恐怖时期,死亡约七十万;苏联与德国瓜分波兰后,屠杀波兰人约二十万;德国与苏联开战后,被德国刻意饿死约四百二十万苏联公民;二战期间被德国人屠杀的犹太人约五百四十万,以及被德国人在白俄罗斯与华沙等地屠杀的平民约七十万。总计死亡人数高达一千四百万,这还是比较保守的统计。

这样的视角自然有其优点:一是可以脱离单独的国别史与民族史,在更大的范围才能呈现出真实的历史脉络;二是不陷入政治正确与政治宣传的陷阱,因为受害者通常会夸大其词,滥用死者的名义,以图谋实际的政治利益;三是很多受害者,其实也是加害者。如果仅从各自的立场出发,通常会弱化或隐去自己的罪行。而把各个受害国纳入到更大的历史空间来考量,避开各自预设的立场,才能如实讲述其惨况与恶行。第四也是更重要的是,只有了解大屠杀背后的欧洲史背景,才能确切地对纳粹德国与苏联进行比较。因为这两者正是以上累累罪行的罪魁祸首。

我很欣赏作者提摩希.史奈德的历史哲学,正如他所言之所以要比较纳粹与苏联的体系,与其说是为了更加了解纳粹或苏联,不如说是为了理解我们的时代与我们自己。为此,他对阿伦特的观点提出意见,大屠杀之所以产生,不仅是现代工业社会的去人性现象,更是野心与霸权交叠所产生的历史后果。作者的方法论更偏向于俄国作家格罗斯曼,并非用单一的社会学架构来分析苏德两大霸权,而是把两者的意识形态面纱揭开,让他们露出非人性、反人类的真实面目。在反复的比较当中,我们才可以看清楚种族灭绝与阶级斗争之间的关联——以大屠杀为手段的乌托邦愿景。也更能深刻德苏两者之间既交战又共谋的关系,以及当下的恶行是未来的善行的内在逻辑。实际上,正是通过阅读此书我才发现,以往所得知的大屠杀相关信息,既不全面,也非完全真实,很多源自于既定立场的宣传,还有一些出自误解,而在这些资讯的思想塑形之下,已形成自己都难察觉的认知误区。 

比如,提摩希.史奈德直率指出只是认同受害者,就能加深我们对此事的理解吗?还有,这般与加害者彻底切割,难道就是合乎伦理的立场吗?这两个问题我们并无清楚解答,换言之,就算我们将历史简化为一出出道德剧,也不能保证自己就能变得比较道德。再有,任何政策或身份只要与受害者之死绑在一起,就很容易获得不容置疑的神圣地位。相反的,虽说大家都不愿花时间去理解加害者的行为,这样的理解在道德上反而更为迫切。毕竟,在道德上有危险的并非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受害者,而是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加害者或旁观者。

确实,人类社会的现实就是,只要有集中营,你就不难找到看守与打手。

争相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其心理动机未必就是出自公平与正义,虽然受难国确实有很多人被屠杀。但如果我们不能共同找到妥善而正确的方法对待这些已故之人,这不仅在于对死者的再次利用与伤害,更意味着我们并没有走出历史的循环。出于人性而言,指责他人容易,面对自身的丑陋太难。但如果不能从自身开始正确认识历史,又何以要求他人坦荡面对现实?正如我们当下身处的世界,哪怕有《血色大地》这种分析大屠杀的力作,但人类的暴行依然无休无止地在上演,这或许可以用来追问十字架上耶稣的话:如果他们做的他们知道,还能原谅吗?

唯有自食其果,才知罪不可赦。 

附:

以苏德联手瓜分波兰为二战开端,当德国从东线战场溃败撤退,波兰人却无法高兴:这意味着另一个侵略者苏联的再度到来。一位波兰人如此作诗表达心情:我们等着你,红色瘟疫,等你来赶走黑死病。

誓言帮波兰恢复独立,是英国对德的开战理由之一,但二战末期英国却无视波兰流亡政府的诉求,坐视波兰落入斯大林之手。美英两国政府还力劝波兰流亡政府接受苏联的说法:卡廷大屠杀是德国人所为。

一九四三年十月,斯大林、丘吉尔与罗斯福在莫斯科联合发表了《关于德国暴行的宣言》,其中一项纳粹罪行是枪毙全数波兰军官,指的其实就是卡廷森林的大屠杀,但实际上就是苏联所为。

盟军赢得二战胜利后,大屠杀并未结束,只是换了对象:捷克斯洛伐克总统爱德华贝奈斯表示德意志民族已非人类,在驱逐该国的三百万德裔公民过程中,很多人惨遭杀害。

从战时到战后,德裔人口痛失家园者总计超一千两百万。其中被驱离波兰的德裔人口为七百六十万,捷克为三百万,苏联为九十多万。 

波兰是二次大战的战胜国,但却有一半的战前领土(百分之四十七)落入苏联手中。

虽然纳粹德国制定了种族灭绝的政策,并负责集中营/灭绝营的策划与指挥,但具体的执行则是依赖于苏联人(红军战俘)、犹太人(犹太警察、犹太管理委员会)以及占领区的当地人(占领区投敌官员、当地志愿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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